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电梯里的灯闪了三下。
许诚盯着那个数字键——“7”——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后背贴着电梯壁,能感觉到金属板传来的冰凉。电梯里的空调坏了,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鱼摊收市后的地面。
他今晚不该来的。
可手机里的那条短信还在发烫:“许诚先生,您母亲的心脏供体已匹配成功。请携带相关文件,今晚务必到仁济医院住院部7楼签署同意书。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母亲等了三年。三年里她做了无数次透析,胳膊上全是针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上周医生还说,再等不到供体,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许诚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短信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落款是“仁济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号码他不认识,但回拨过去一直是忙音。
他咬了咬牙,按下“7”。
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像地窖的铁门落了锁。轿厢微微一沉,开始上升。
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跳得很慢。1,2,3……每跳一下,许诚都觉得时间被拉长了。电梯运行的声音也不太对劲,不是正常的钢缆转动声,而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墙壁后面跳动。
到了4楼,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空的。
走廊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淡绿色的墙面上,地板擦得反光。没有人,没有声音,连值班护士台的电话铃声都没有。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许诚等了几秒,正要按关门键,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
什么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个佝偻的人影站在那里,又缩了回去。
许诚喉咙发紧,伸手猛戳关门键。门缓缓合上,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
“……许……诚……”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轿厢继续上升。5楼,6楼。
然后,在6楼到7楼的中间,电梯停了。
不是到站的那种停。是骤然刹停,像急刹车,许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头顶的灯管剧烈闪烁了几下,灭了。
黑暗里,只有紧急按钮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操……”许诚低声骂了一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狭小的空间,照在电梯按键面板上。他愣了一下。
面板上多了一个按钮。
在“7”的上方,原本应该是顶楼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0。
黑色的,磨砂质感,和其他按钮不一样。其他按钮是塑料的,带点光泽,而这个“0”像是金属做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嵌在那里。
许诚确定自己刚才没看漏。他进电梯时扫了一眼面板,最高就是7楼。这个“0”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伸手想去按紧急呼叫铃,手指还没碰到,电梯突然一震,开始往下坠。
不是匀速下降,是自由落体。
许诚的身体瞬间失重,手机脱手飞出,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疯狂旋转。他本能地抓住扶手,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风从电梯门的缝隙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下坠持续了大概五秒。也可能是十秒。许诚已经失去了时间感。
然后,又是一次猛烈的急刹。
他整个人被惯性甩到电梯壁上,肩膀撞得生疼。灯管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电梯门打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
但不是仁济医院的走廊。
这里的墙面是暗红色的,不是油漆,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颜色。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底下还藏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拌了蜂蜜。
走廊两侧都是门。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铭牌,但不是科室名称,而是数字。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
许诚低头看了一眼电梯内的楼层显示——上面赫然写着:0。
“这他妈是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回声,像被墙壁吞掉了。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信号一格都没有。他试着拨110,拨不出去。拨母亲的电话,也拨不出去。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许诚猛地转身去按开门键,但电梯面板上的按钮全灭了,像断电了一样。他用力拍了几下,没用。门纹丝不动,焊死了似的。
他站在那条暗红色的走廊里,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蹭着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许诚屏住呼吸,盯着走廊拐角。
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个老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脚踝以下全是黑的,像被墨水泡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头垂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看不清脸。
老头走到离许诚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许诚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老头的五官是歪的,像蜡像被高温烤过,融化后又重新凝固。鼻子塌在一边,嘴巴斜拉到耳根,两只眼睛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浑浊的眼球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像死水里漂着的油膜。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玻璃:“你……来了……”
许诚后退一步,背撞上电梯门。“你是谁?这是哪里?”
“第七层……”老头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按了7,对不对?”
“这里是地下。”
“地下……也是七层。”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黑色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地上的7楼,地下的7楼,都是一样的。你选了7,就得来。”
许诚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起了那条短信,想起了那个陌生的号码,想起了电梯里突然出现的“0”键。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母亲的心脏供体……”他艰难地开口,“是真的吗?”
老头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嗬嗬嗬的,听得人头皮发麻。“真的。当然是真的。只要你签了字,心脏明天就能到你妈身体里。”
“在哪里签字?”
“跟我来。”老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依然拖沓,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许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理智告诉他不要跟上去,这地方不对劲,这个老头不对劲,一切都他妈的不对劲。可母亲的命攥在别人手里。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煎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他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拐过弯,走廊变窄了,天花板更低,许诚一米七八的个子,几乎要低着头走。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光线昏暗,墙上的暗红色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凝固的血。
走廊两侧的铁门越来越多,门上的数字也越来越大。负十,负十一,负十二……许诚数着那些数字,心里发毛。刚才明明看到最高是负三层,怎么现在冒出了这么多?
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门上的铭牌写着:手术室·第七层。
老头推开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消毒水和那股甜腻的味道。许诚往里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房间里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只有一把椅子。铁的,固定在水泥地面上,椅背上焊着两根皮带。椅子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占了整面墙,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
“坐。”老头指了指那把椅子。
“签字不需要坐那里。”
“需要。”老头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这是规矩。你坐了,才能签。”
许诚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面色苍白,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如果我不坐呢?”
老头歪着头看他,那只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那你妈就等不到心脏了。下一个供体,可能要再等三年。她能撑三年吗?”
许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
不能。他知道不能。医生说过,最多半年。
他慢慢走进房间,坐到那把铁椅上。金属的冰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头走过来,拉起椅背上的皮带,绕过许诚的腰,扣紧。然后又拉过另一根,绑住他的手腕。
“你这是干什么?”
“防止你乱动。”老头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绳,把许诚的双脚也固定在椅子腿上,“手术过程不能被打扰。”
“什么手术?我只是来签字的!”
老头没回答。他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镜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镜子里的影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