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还没来得及把羊皮纸上的警告消化完，符网外面就传来一声不一样的动静。

那是一声尖利的、指甲刮过石板的刺耳声响，从暗格外面的石室深处传过来。紧接着，所有血尸的嘶吼声同时停了——全部噤了声。

云隐手上的动作定住，缓缓转过头，墨镜对着符网外面，喉结滚了一下。

“这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对。”

林枫也感觉到了。空间感知的画面里，石室正中央一个轮廓正从地下浮上来——从石板地面下面直接钻出来的。那个轮廓比所有血尸都大，形状在感知里是扭曲的，像一团正在蠕动的人形火焰，头发部分往外炸开，每根发丝都在疯狂扭动。

符纸网最下面那张符终于烧穿了，一道缝隙裂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焦肉味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一只指甲极长的手从外面扒住那道缝隙，猛地一撕。

符网碎了三层。墨斗线崩断。

云隐一掌拍在碎裂处，补了四张符纸上去。外面的东西撞上来的力量跟血尸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补上去的符纸只亮了一下就全部炸成了灰。符网整个碎裂，云隐被冲击力震得往后连退三步，背撞在石桌上才停住。

暗格口子外面，站着一个东西。

她比那些两米的血尸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瘦削。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像被血浸透了一样，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把周围一圈石壁照成暗红色。她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是暗褐色的，五官还在——眼眶里是两颗完整的、黄色的眼珠，瞳孔竖着。她歪着头，嘴角的肌肉扯了一下。

然后她扑了过来。

林枫只看到她动了一下，下一秒就到了面前，五根指甲直朝他脖子抓来。他往旁边猛闪，指甲擦着耳朵划过去，耳廓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飞溅在石桌上。她这一爪子是虚的，真正的攻击方向是云隐。

云隐已经拔出了背上那把黑鞘铁剑。

铁剑出鞘的声响很沉，像重物落地。剑身通体漆黑，剑脊上刻着一排符文，拔出来的瞬间全部亮起。云隐左手铜钱剑护胸，右手铁剑直刺——剑尖跟女僵的指甲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花。指甲没断，剑尖也没退。

云隐借力后滑半步，左手铜钱剑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个弯，从侧面刺向女僵太阳穴。女僵头一偏，张嘴咬住了剑身。满嘴牙齿咬在发光的铜钱上，铜钱的光剧烈闪了两下，开始往上涨——暗金色转成接近白色的金光。云隐趁机一剑横扫，女僵被逼退两步，嘴里的铜钱剑掉在地上，光已全灭。

“看贫道将你打回原形！”云隐从腰间布袋摸出一沓符纸，往铁剑上一抹，整把剑烧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火焰，暗金色的火从剑柄烧到剑尖，把整个房间照得跟白天一样。他双手持剑往前猛踏一步，一剑劈下。

女僵侧身躲开，火焰剑劈在她身后石壁上，碎石炸开，留下一道烧焦的剑痕。她反手一爪，指甲从云隐肩头划过，道袍撕开三道口子，血渗出来。云隐没退，借着挥剑的惯性转了半圈，第二剑横斩——女僵往后一仰，火焰剑尖从她脖子前面扫过，差一寸。

第三剑。云隐变招极快，横斩不中，顺势将剑身往下一压，用剑脊拍向女僵头顶。女僵举双臂格挡，火焰剑拍在她交叉的小臂上，暗金色的火像液体一样顺着手臂往下淌，把两条前臂烧得皮开肉绽。女僵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暗格外面。她的头发开始变暗，从血红褪成暗红，又从暗红往黑褐色过渡。

云隐拄着剑喘了一口气，肩头的血已经染湿了半边道袍。

“再一剑，贫道就能——”

一道闪电从暗格外面的石室里劈了进来。

手指粗的亮蓝色电弧从石室另一头直射过来，穿过暗格口子，不偏不倚打在云隐右肩上。电弧炸开一团白光，云隐整个人离地飞起来，背撞在石壁的矿石旁边，铁剑脱手掉在地上。他没有昏过去，但右臂在剧烈抽搐，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攥紧，肩头被电弧打中的地方道袍烧穿了一个洞，皮肤上留着一块硬币大的焦痕。

林枫猛扑过去捡起铁剑，转身挡在暗格口子前面。

云隐撑着石壁站起来，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惊雷术。是活人。”他咳了一声，抬起左手指尖在眼前一晃——指尖亮起一团绿豆大的青光，亮了一秒就碎了。“望气寻踪术。对面也懂道术。”他顿了顿，看向林枫，墨镜上倒映着铜灯冷白色的光，“道友，你还有没有能快跑的东西？”

石室的另一头。

穿深蓝短打的年轻女人放下手里的弓。木胎弓，弓臂上刻了一圈细密符文，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她眉心点了一点朱砂，长发束成高马尾，腰上挂了两个箭囊，一个已经空了一半。

她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穿灰色长衫，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乱转，最后稳定下来，指向石室深处——正对着云隐和林枫藏身的暗格方向。他手指在罗盘上抹了一把，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雾，雾里隐隐显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前面到底什么情况？”女人放下弓，往暗格方向眯了眯眼。

“气息不定。”灰衫男人盯着罗盘上的人形轮廓，嘴角慢慢往上翘，“刚才在竖棺房里，有一只赤发女僵醒了。对面那个道士出手很猛，差点把女僵打散了。”

“那他怎么中了你的一击？”

“他打女僵的时候，真气运转全开，毫无防备。”灰衫男人把罗盘往袖子里一收，“我的惊雷符顺着他的真气轨迹飞过去，他连躲都没来得及躲。修为倒是不弱——换个人吃这一下，已经躺地上了。”他顿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那人对付赤发女僵时无意中吃了贫道一记惊雷，现在想必右臂早已废了。”

高马尾女人把弓重新架在肩上，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符箭搭在弦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灰衫男人大步往前走去，长衫下摆拖过石板地面上发烫的阵纹，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得意。

“走，过去把他们干掉。此地的东西就没人跟我们抢了。”

林枫和云隐贴着石壁，从暗格里摸出来。竖棺石室已经安静了，没裂开的棺材歪歪斜斜杵在原地，地面上的暗红色阵纹彻底灭了，只剩几处还在冒烟的焦痕。赤发女僵不知什么时候退走了，地上散落着七八只血尸烧剩下的黑灰。

林枫左腿的牙印还在渗血，每踩一步都疼得龇牙，但他咬牙没出声。云隐走在他前面，右臂还不太灵光，铁剑已经插回背上剑鞘，左手捏着两张符纸。两人刚摸到石室中间的竖棺旁边，云隐突然停下脚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枫手里。

林枫低头一看——巴掌大的木牌，打磨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代”字，背面用朱砂画了几道符文，朱砂已经干得发裂。他又翻了一面，边角上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一切法物，功德代受。

林枫张了张嘴，看看木牌，又看看云隐。这位龙虎山来的道士，背上背着黑鞘铁剑，腰里挂着铜钱剑和八卦镜，刚才又是火符又是金色光束。然后他掏出来的救命法宝是一块写着“代”字的木牌。林枫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疑问的“嗯？”

云隐推了推墨镜，清了清嗓子：“最近法物价格大涨，各处洞天福地都在限购，盘缠属实有些不足。这件法物——虽其貌不扬，但乃贫道师尊亲传，关键时刻可代为承受一次法术攻击，功效不输上品护符。施主你先拿着，莫要嫌弃。”

林枫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云隐身子一僵，腰微微弯了一下。一声沉闷的、被道袍布料闷住的声响从他身后传了出来——不算响亮，但在空旷的石室里格外清楚。

云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沉默了一秒，直起腰，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还正式三分：“人有三急，腹中之气亦是天道循环。贫道方才受了惊雷术，经脉震荡，体内气机有些紊乱——施主体谅一下。”

林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默默把木牌塞进帆布包里。

一支箭从两人头顶擦了过去。

箭身裹着淡蓝色电弧，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钉进两人身后的石壁。箭杆扎进石头足有两寸，尾羽剧烈震颤，蓝色电弧在箭杆上噼啪跳了两下才熄灭。

“惊雷箭。”云隐脸色瞬间变了，刚才那点窘迫一扫而空，“对面已经锁定我们了——跑！”

两人拔腿往石室另一头冲，绕过歪倒的竖棺，跳过冒烟的阵纹焦痕。身后脚步声紧追上来——两个，又快又稳，中间夹着弓弦拉满的嘎吱声。

第二支箭擦着林枫脚后跟钉在地面上，电弧炸开的冲击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云隐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前拖。两人冲到石室尽头，面前的石壁上有一道向上的石阶——台阶凿得很窄，沿石壁盘旋往上，顶端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光。

云隐把林枫往台阶上一推：“你先上！”

林枫三两步窜上去，云隐紧跟在后面。爬到台阶中段，云隐突然转身停下，左手按住右肩伤口，喘着粗气往下方看了一眼。脚步声正在逼近，灰衫男人的长衫下摆已经从石室拐角处飘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云隐从腰间布袋摸出三张符纸——银色的，在黑暗里泛着冷白荧光，边缘的符文一圈套一圈。他将符纸往台阶两侧石壁上一拍，三张符自动排成三角形，银色符文从符纸上蔓延到石壁，在台阶入口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银色光网。

“银符阵，能挡一会儿。”云隐额头上全是汗，肩头的血已经洇出大片深色印子，“贫道真气快见底了，这道网最多撑——”

一声金属撞击打断了他。

一颗拳头大的黑色圆球从楼梯下方飞上来。玄铁外壳，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每道刻痕都在发暗红色的光。它在空中打着旋，越飞越近。

云隐瞳孔一缩，一把拽住林枫后领，将两人同时按倒在台阶上。两人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玄铁飞雷越过头顶撞在石壁上，炸了。

爆炸声在地下空间被放大了好几倍。铁壳碎片四散飞溅，冲击波掀飞了石壁上的苔藓和碎石，硝烟和铁锈的刺鼻气味灌满整个楼梯间。碎石像下雨一样落在林枫后背上。

他抬起头甩掉头发里的石渣。银符阵还在，但光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的符文飞速明灭。

高马尾女人从口子里冲了上来——一个箭步加一个翻身，整个人从银符阵裂口钻进来，脚尖在台阶上一蹬，身体在半空转了半圈，弓已拉满。箭尖直指林枫胸口，箭身上裹着的蓝色电弧比刚才那两支更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心一点朱砂，嘴角微翘，表情是狩猎时的专注和兴奋。

弓弦松开。一道蓝光朝林枫胸口飞来。

云隐左手在地上一撑，从趴着的姿势直接弹起来，右手拔出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已被惊雷术打得黯淡了不少，但挥出去的瞬间，没灭的那几枚还是亮了起来。他没有用剑挡箭，而是用剑尖甩出一道弧形暗金色剑气，从侧面劈在箭杆上。

惊雷箭被劈偏，擦着林枫肩膀飞过去，钉进后面石壁。

剑气没有停。衰减大半之后只剩薄薄一层暗金色光，劈偏惊雷箭之后继续往前飞。高马尾女人刚落地，来不及躲，剑气从她左肩擦过——深蓝短打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绽开一条血痕，不深，但够疼。

她闷哼一声，手指一松，弓差点脱手。灰衫男人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退！”

她捂着肩膀往后一个空翻，从银符阵裂口翻了出去。灰衫男人已经接了上来——站在楼梯下方石阶上，右手捏一枚赤红色符石，左手掐诀。符石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穿过银符阵裂口，砸在台阶正中间，瞬间扩散成一道火墙，封住了整个楼梯入口。火焰不是正常的橙红色，是带着金边的赤红色，烧得石阶上的碎石直接爆裂。火墙一路往上蔓延，眼看就要烧到两人脚下。

“天火术。”云隐捂着胸口，被林枫搀着往台阶上方又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用天火术封楼梯——对面那家伙也伤得不轻。天火术极耗真气，他这是豁出去了。”

火墙在台阶中段停了下来。赤红火焰舔着石壁两侧，把整个楼梯间照得亮如白昼，热浪一波波涌上来，林枫隔着几步都觉得脸上发烫。

他低头看云隐——道袍半边被血浸透，右臂焦痕还在渗血，嘴角挂着一丝血沫，但左手铜钱剑还死死攥着，剑尖在微微发抖。

林枫把他的胳膊往肩上又架了架，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顶端的微光还在，距离不远了。

“能走吗？”

云隐用铜钱剑拄了一下地面，撑着站起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