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篱笆
回上源的第七天,京城的圣谕到了。
高秋捧着黄绸卷轴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正在看账册。他放下笔,站起来,接了旨。内容不长——召漕河宣抚使沈砚之回京述职。没有限期,但“即日”两个字已经说明了态度。
“驸马爷,恭喜。”高秋笑眯眯地把圣谕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去,没笑。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皇帝召他回去,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南边的仗打得不好看。吴崇文那边还没接战,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找替罪羊了。他现在回去,不是述职,是挡箭。
他把圣谕放在案上。
“高公公,南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高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吴大将军到了南江,兵还没齐。说是调兵令发出去半个月,各地按兵不动。粮台更别提——户部拨的银子还没到,地方上借的粮,人家要现银结。”
沈砚之没接话。
“方军那边呢?”
高秋的声音更低了。
“方昔月占了苏州,号称十万大军。扩军极快,但装备一般,刀枪棍棒都有,还有扛着锄头的。火器极少,盔甲更是没有。”
沈砚之点了点头。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乌合之众。但乌合之众也能攻城略地——因为朝廷的兵更烂。兵不齐,粮不到,将不听令,拿什么打?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上源的税呢?”
高秋的脸色好看了些。
“海贸许可证发了四十七张,比预计的多了七张。上月的税银入库四万两,这个月估摸着还能再多些。”
沈砚之放下茶杯。
“舟山的批文呢?”
“办妥了。公司牌照、船队登记、商路许可,一样不少。林三娘那边已经拿到了。”
沈砚之没再问。
---
高秋退出去,沈砚之在案后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写折子,是写条规。
第一条:漕河、海运,税率、收费、货物种类税收,一律按现行章程执行。不得擅自增加,不得擅自减少。
第二条:一切支出,必须按户部及内府条令划归。任何摊派与挪用命令,概不认同,拒绝支付。
第三条:张顺部商队,隶属皇室。无内府令谕,不受他人调度与摊派。
第四条:漕河兵丁、海贸护卫船舰,均奉河运总署之令。不奉他人令谕——兵部之令,亦不奉。
他写完,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放下笔。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这四条不是规矩,是篱笆。兵部调不动他的兵,户部动不了他的钱,地方官摊派不了他的船。篱笆扎紧了,他在不在上源,都一样。
他把条文折好,锁进抽屉里。
---
下午,人齐了。
张顺、余和、浪翻云、秦锋、李敢,还有几个管带,站了两排。夏莲在旁边整理文书,低着头,笔没停。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海图。
“朝廷来旨意了,召我回京。”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帐内安静了一瞬。
“舟山的事,不能松。”他看着李甲——翻云号的管带,三十出头,话不多,手稳。
“李甲,舟山海运巡防司,交给你。护海运线,保商路畅通。遇到海匪——现在没有了,但规矩要有。遇事报上源,报不了的上报舟山公司。”
李甲抱拳:“是。”
沈砚之看向张顺。
“漕河四段,你盯着。可疑的人和船,一个一个查。方昔月的人可能在北边有眼线,别让他们渗透进来。”
张顺点头:“明白。”
沈砚之转向秦锋。
“护商队,扩到五千人。但不要滥竽充数——裁汰老弱,加强战力。我回京之前,你把花名册造好,我看了再走。”
秦锋愣了一下:“五千人?”
“五千。”沈砚之的语气没变,“岸上的路要有人走,海上的货要有人接。仗还有得打,人不够不行。”
秦锋抱拳,没再问。
沈砚之看向浪翻云。
“青蛟号,常设信鸽。我回京之后,上源和舟山的事,你这边要能最快找到我。”
浪翻云点头。
“莲花湖通海河道,打通。”沈砚之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下,“湖和海连上,船就不用绕远路了。这件事,余和牵头,张顺配合。”
余和应了。
沈砚之站起来,看着帐内的人。
“我不在,规矩照旧。账目照查,船队照跑,生意照做。有拿不准的事,飞鸽传书。”
他顿了顿。
“散了吧。”
众人陆续走出去。
夏莲还在低头写字,把刚才沈砚之说的每条指令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夏莲,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京。”
夏莲的笔顿了一下。
“是,大人。”
她的声音很平,但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她没擦,继续写。
---
码头上,三十口木箱被抬上青蛟号。
每口箱子里都装着银子,封着火漆,盖着市舶司的印。高秋亲自点数,点了一遍又一遍,又让文书点了一遍,才让搬上船。
“驸马爷,十万两,一两不少。”高秋站在码头上,弯腰。
沈砚之点了点头。
夏莲抱着一个包袱走上船。包袱里是这七天的文书,每份都有她的批注,分类整齐,标签清晰。她把包袱放在船舱里,又下来,站在码头上,没说话。
浪翻云站在船头,检查帆索。江无浪靠在桅杆上,闭着眼,像在打盹。燕青在船舱里清点武器,连弩、震天雷、冷锻刀,一样一样地数。
秦锋站在码头上,没上船。
“大人,花名册——”
“我回来再看。”沈砚之打断他,“你先招人,把架子搭起来,经费从河上各段公司留用四成中提半成用养兵,这个是谕令。等我回来,要是架子是歪的,我找你。”
秦锋抱拳,没再说话。
张顺站在远处,没过来。他看着青蛟号,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余和也没过来。他在飞云号上,拿着望远镜看海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砚之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看了一眼码头。高秋还在弯腰,夏莲站在他身后,手攥着衣角。码头上还有几个管带,有的在挥手,有的站着没动。
“升帆。”
青蛟号的帆升起来,吃满了风。船慢慢离开码头,越来越快。
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沈砚之没回头。
夏莲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她看着码头上的房子、码头上的树、码头上的旗杆——都在变小。
“大人。”
沈砚之没回头。
“嗯。”
“公主一定很高兴。”
沈砚之没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公主高不高兴是一回事,朝堂上那些人高不高兴是另一回事。税银押回去了,折子递上去了,海匪剿了,漕运通了——这些账,皇帝认。但文官集团不认。他们不会因为沈砚之办成了事就不弹劾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北方。南方的战局会糜烂,最好不要参与。
京城,还有十天的海路。
夏莲站在他身后,风吹得她的头发往两边飘。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船往前走,海浪拍着船舷,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