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行李箱的轮子,
碾过火车站、长途汽车站、
和无数个凌晨的楼道。
每进一户人家,
拉链就多一截磨损,
内衬就多一种气味——
上一家的婴儿奶香,
上上一家的艾草熏香,
再上一家男主人的烟味,
在叠好的棉布睡衣里
慢慢发酵成某种漂泊的印记。
箱子里一半是她自己的东西:
一双软底布鞋,
一本翻烂的育儿手册,
一包老家的茶叶,
和一张孙子的满月照。
另一半是工作的武器:
护腰,护腕,
和一双永远不会先睡去的手。
她把行李箱推进婴儿床旁边,
打开,取出一件一件,
像在这个陌生的家里
种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然后开始干活——
拍嗝,抚触,换尿布,
在凌晨三点抱着哭闹的婴儿
在客厅来回走,
边走边哼一首
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
摇篮曲。
两个月后,她又打包。
把来时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又多了一样:
雇主塞的红包,
和一张婴儿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
“谢谢阿姨”。
她拉着箱子走出小区,
下一个家庭已经在等她。
滚轮一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像在用只有箱子能听懂的话
数着这一生还要推开
多少扇需要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