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她推着那辆改装的三轮车,
从巷子深处一路颠出来。
车轮的轴承缺油,
每转一圈就吱呀一声,
像给整条还在沉睡的街
上发条。
煤气罐在车斗里,面粉袋在煤气罐上,
鸡蛋托在面粉袋上——
她把一个微型厨房
摞成了一座移动的塔。
到了老地方,支起铁鏊子,
点着火。第一勺面浆浇下去时,
天还没亮,路灯还黄着,
她是这条街上第一个
制造温度的人。
竹刮子在鏊子上转一个圈,
面皮就薄了,薄到可以透光。
她在这张圆形的白纸上,
磕一枚鸡蛋,用刮子打散,
撒葱花,抹酱,
再放一截油条或薄脆——
折叠,装袋,递出去。
全程不到两分钟,
像一个熟练的诗人
在填空一首已经写过一万遍的词。
买煎饼的人排着队,
大多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
那些手上烫出的疤,
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像一些已经不再疼痛的勋章。
有上班族,有学生,
有民工,有穿着睡衣出来的人。
他们接过煎饼,
转身走进各自的早晨。
九点多,人渐渐少了。
她把鏊子上的碎屑刮干净,
给自己也摊了一张。
坐在马路牙子上,
一口一口吃着,
看着太阳升到对面楼顶。
这张她没放鸡蛋,
也没放薄脆,
只是抹了一层酱——
她对自己,
总是更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