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她的嗓音。
那是培训手册上的嗓音,
是被质检扣分扣出来的嗓音,
是耳麦里三百遍录音打磨出的
没有毛边的嗓音。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尾音微微上扬,刚好停在
亲切和疏远之间。
她用这把嗓子接起电话,
从早晨九点到晚上六点,
中间两次休息,
每次十五分钟,
足够把真嗓子从喉咙深处
短暂地放出来——
咳嗽,喝水,和同事说一句
不带任何语气的“累死了”。
然后耳麦又亮起绿灯,
那副嗓音重新回到唇边。
它替她向投诉者道歉,
替她承受愤怒的方言和尖锐的脏话,
替她读出屏幕上那些
已经重复过一千遍的解决方案。
而她的真嗓子躲在胸腔里,
像一个被堵住嘴的证人。
有一次她接到一个老人的电话,
说宽带坏了,
儿子在国外,
他想看孙子的照片。
她按流程报修,
然后多说了半句:
“您别急,会修好的。”
就这半句,被录音抽检扣了分——
“非标准话术”。
她没有解释。
下班后,她在便利店买水,
用本来的嗓子说:“多少钱?”
店员没听清。
她才发现那副嗓音
已经哑了,像一块磨薄的布,
裹不住任何一句
只属于她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