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纸
比他扛过的任何一袋水泥都重。
他趴在邮局的柜台上,
借窗口漏进来的光,
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收款人姓名——那是妻子的名字,
他已经三个月没叫出口了,
写在纸上比念出来更容易。
金额——那是这个月的工钱,
减去一包烟和两顿盒饭之后的全部。
附言——只有六个字:
“给娃交学费。”
柜员敲着键盘,
打印机吱吱响。
他盯着那张汇款单从机器里吐出来,
上面印着一个长长的数字——
那是他站在脚手架上的高度,
是他在搅拌机前的弯腰次数,
是他睡在工棚铁皮屋顶下
每一晚省下来的汗水。
数字不会说话,
但数字比任何语言
都更懂得什么是“家”。
他把回执对折,
放进衬衫口袋,
那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走出邮局时,
天已经黑了,
他还要赶回工地,
明天还有一层楼要浇混凝土。
但他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好像刚刚把身体里
最重的那个部分
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