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皮是人造革的,已经磨出了
里面发黄的纸板。
这本账簿陪他的时间
比任何一任女朋友都长。
翻开,每一页都是一个凌晨——
他蹲在批发市场的灯下,
用手电照着菜筐,
挑最鲜的,压最低的价,
然后把数字一笔一划
誊进小小的方格里。
字迹潦草,但从不写错:
“黄瓜进价两块三,卖三块五。”
“西红柿今天烂了四颗。”
“摊位费涨了,一天多出十五块。”
最后一栏永远是“实收”,
那个数字时大时小,
像他十七岁从老家出来时
胸腔里那颗忽上忽下的心。
有时候他对着“实收”发呆很久,
好像那不是一个数字,
是对他今天全部弯腰、
全部吆喝、
全部陪笑
的最终判决。
菜市场的老李说,
看你记账,像在看一个作家写书。
他笑了笑,把账本合上,
塞进围裙口袋里:
“作家写的是故事,
我写的是命。”
傍晚收摊前,他买了一份《新华字典》——
给上小学的女儿。
他在字典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
笔迹和账本里的一模一样:
潦草,用力,
每个字都像刚从地里
拔出来的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