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着四十斤的桶装水,
像扛着一枚透明的炮弹,
准备去攻破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
左肩换右肩,右肩再换回左肩,
每换一次,就往上登一层。
台阶被他的胶鞋磨出了凹痕,
水泥也知道,
这个每天来两次的重量,
比任何快递都更沉。
他敲开502的门,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等在门口。
他侧身进去,把水桶装好,
顺手拧紧了那个
她拧不动的阀门。
老太太递过来一杯凉白开,
他仰头喝完,用手背擦擦嘴,
说:“您这电视声音小点好,
上次楼下投诉了。”
老太太点头,像听儿子说话。
他扛着空桶下楼,
桶在背上发出空洞的碰撞声,
不像来时那样沉重,
但也不轻——
每只空桶里都装着
上一家用剩的寂静。
傍晚,他回到水站,
把空桶一个一个码好。
那些塑料桶堆成一面墙,
透过去,可以看见他的三轮车,
和三轮车后面那个
正在升起的月亮。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的派单本,
一页一页翻——
每一页都是一个门牌号,
每一个门牌号后面
都有一口干渴的喉咙。
他把派单本塞回口袋,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那两只肩膀已经被压了十年,
一边高,一边低,
像一座不平衡的天平,
在称这城市里
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