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塔吊停了,
搅拌机也停了。
安全帽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像雨后钻出地面的蘑菇,
五颜六色地
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辆卖盒饭的三轮车。
十块钱一份,米饭管够。
他们蹲在脚手架的阴影里,
把安全帽摘下来当凳子,
把水泥袋铺开当桌子。
饭盒打开,热气扑上来,
和混凝土的灰尘
在阳光里搅在一起。
他们用筷子大口地扒,
不说话,只听见咀嚼声
和远处汽车喇叭的催促声。
老刘把唯一的鸡腿
拨给了刚来的小陈:
“你还在长身体。”
小陈才十八岁,从老家出来两个月,
手上的血泡还没变成老茧。
他没推让,埋头吃了,
像嚼着他人生中
第一口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吃完,有人靠着砖垛打盹,
有人用手机看老家发来的视频——
孩子在屏幕里喊爸爸,
他笑着应,声音很轻,
怕吵醒旁边
正在梦里回家的兄弟。
一点钟,哨声响了。
他们把一次性饭盒丢进垃圾袋,
戴上安全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重新回到脚手架上。
那些空了的饭盒挤在袋子里,
沾着油渍和饭粒,
像这座大楼每高一米
留下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