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
工具箱摊开在脚边,
里面是刷子、鞋油、一块旧绒布,
和半截已经快要用完的蜡。
他的世界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
高跟鞋、运动鞋、皮鞋、帆布鞋,
从四面八方走来,
在他面前停顿或不休,
又走向四面八方。
他能从一双鞋上读出
主人今天去了哪里:
泥点在城东,
灰尘在城西,
锃亮的漆皮没走过泥土路。
一个西装男人把脚踩上脚蹬,
鞋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低头工作,先用湿布擦去浮灰,
再用指尖蘸一点鞋油,
一圈一圈地抹匀。
那双皮鞋在他的绒布下
渐渐恢复了光泽,
能照见人影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鞋面上
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被拉长、变宽,
像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住在一双永远不会穿在他脚上的
鞋里。
男人付了五块钱,
匆匆走进旋转门。
他又把目光收回到膝盖高度,
等下一双鞋走近。
有人坐下,他就是擦鞋匠;
没人坐下,他就是坐在台阶上
看无数双脚来来往往的
一个沉默的观众。
夜幕降下来时,他收好工具箱,
背在肩上,走回出租屋。
他的鞋已经破了很久,
后跟磨偏,鞋底快要透光,
但他从来没给自己的鞋
上过一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