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紫砂壶从祖父手里传下来,
壶内壁积着一层深褐色的釉,
不是釉,是五十年的茶汤
一层一层染上去的。
第一层是祖父泡的铁观音,
那时他还在世,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
他在茶香里展开报纸。
第二层是父亲泡的普洱,
他喜欢浓的,
说茶要苦才像人生,
那时我还小,
舔了一口就皱眉头。
后来壶传到我手里,
我泡龙井,也泡碧螺春,
偶尔泡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散茶。
每一种茶都在壶壁上
留下自己的颜色和气味,
层层叠加,互相渗透,
像地质年代的沉积岩,
从岩芯里可以读出
一个家庭的口味史。
有人劝我用牙膏把它擦亮,
说茶垢对身体不好。
我试过一次,
白牙膏涂上去,
用牙刷慢慢刷,
刷到一半停了手。
如果把这些茶垢都洗掉,
这把壶就只是一把壶了,
而它明明是一本
用舌头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