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的花香在身后渐淡,那条铺满花瓣的小径走到尽头时,回头已看不见毗摩的王宫。
方玉衡和若慈并肩走着。创世本源的引力波漫过皮舍村不久,天地间还飘着淡淡的本源气息,像雨后初晴时泥土里泛起的潮气,若有若无。
皮舍村的街道,此时格外宁静。欲爱痴缠的气息淡了许多,倒像个颇具艺术氛围的闲散度假圣地。
远远望去,那些魅妖,喝茶的喝茶,绘画的绘画,种花的种花。路边飘来几句闲聊,竟多是探讨如何创造美好生活的畅想。
那些食精鬼,难得没什么食欲,却没闲着。
“饱了饱了。一时半会儿不饿了。能顶三五百年吗?”
“饱了也不能躺平啊。万一醒得早呢?”
“急什么,先睡一觉再说。睡醒再想——想想这段时间玩什么。”
若慈侧耳听了几句,轻声问:“食精鬼都吃饱了。这种饱能维持多久?三百年?五百年?”
“不好说。吃东西是一种习惯,不饿不代表不想吃东西。“方玉衡摇摇头。
“要是看到美味食材,还是会馋。”若慈点头。
“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源源不断地送新的‘饥饿’进来。虽然升级后,不会完全退回老样子,但过段时间,还会反复的。”
若慈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就这么走了?我们有了创造之力,不能创造点什么?”
方玉衡停下脚步,看着若慈,眼睛亮了一下。若慈也看着他。
“可以试试。”
方玉衡从怀中取出一颗创世水晶,托在掌心。
“我不想要太多种作物。我想有这么一种树——一树兼具香、花、蜜、果、乳五种妙用。”
若慈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也亮了:“一树五用?从嗅觉安魂,到采食补元,再到汁液滋养。整株灵木所蕴能量皆源自创世本源的纯净先天精气,皮舍村里所有村民就都能满足了。”
“嗯。就这样。”
二人不再说话,同时沉入观想。
方玉衡闭上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一片光——不是太亮,是温暖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然后那光慢慢凝出一个形状,从模糊到清晰,像一幅画被一点一点擦去蒙在上面的薄雾。
那是他理想中的树。树干银白,像月光凝成了实体,树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微光下泛着珠贝般的柔和光泽。枝叶舒展开来,不密不疏,刚好让斑驳的光影落在树下,像碎金铺了一地。
若慈也在看。
她看见那树的枝头开满了花,奶白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薄得几乎透明,像蝉翼,像晨露,像一碰就会化的梦。
花芯里蓄着蜜,琥珀色的,稠得像凝固的阳光。风一吹,花瓣轻轻颤了颤,一滴蜜从花芯溢出,顺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在空中拉出一根细细的、金灿灿的丝。
那香气不浓,不烈,从眉心渗进来,从头顶渗进来,从每一个毛孔渗进来。像深山古寺里飘出的第一缕晨钟余韵,像母亲在孩子额头上落下的最后一个晚安吻。
方玉衡又看见那树枝条柔韧饱满,果肉绵甜,香气四溢。
他仿佛看见有村民以利刃轻划枝干,便有浓稠如牛乳般的白色汁液缓缓流淌而出。
若慈又看见有人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花瓣,花瓣轻轻一颤,一滴蜜落在指尖。那人低头看着那滴蜜,然后把它送进嘴里。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的孩子,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不是单纯的观想,是创造现实,是对一个似乎早就存在的东西,给予在”现实“中既成事实的认定。
方玉衡睁开眼。
若慈也睁开眼。
那颗创世水晶不知何时已升至二人头顶,无色,透明,泛着极淡的七彩微光,缓缓自转。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去,像一瓶水彩落入清水,将他们的意念铺陈成可见的景像。
“成了!”
二人相视一笑。
话音落下,水晶轻震,像心跳,像种子在土里第一次撑开壳。
皮舍村的街道上,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一个正在喝茶的魅妖。
她端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闻见了什么。那香气不是从鼻子里进去的,是从眉心,从头顶,从每一个毛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循着那缕香气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魅妖放下了手中的画笔、花铲、茶盏。越来越多的食精鬼从暗处探出头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皮舍村中央那片曾经只长得出情欲之花的花园。
那里,凭空多了一棵树。
树干银白,像月光凝成了实体。枝叶舒展如华盖,不密不疏,刚好让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碎金铺了一地。
枝头开满了花,奶白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薄得几乎透明。风一吹,花瓣轻颤,一滴蜜从花芯溢出,顺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在空中拉出一根细细的、金灿灿的丝。
最先抵达的是一个食精鬼。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微张,脸上是一种他活了千年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渴望,是茫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它结出的东西能不能吃。
但他闻着那香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忽然被人轻轻解开。不是斩断,是解开。
更多的食精鬼和魅妖聚拢过来。他们没有挤,没有抢,只是围着那棵树站着,仰头看着那些花、那些叶、那些从枝干切口处缓缓渗出的乳白色汁液。
“这是什么树?”有人轻声问。
”奇特。花和果竟然一起挂在树上?“
没有人再回答。但有人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花瓣。花瓣轻轻一颤,一滴蜜落在他的指尖。他低头看着那滴蜜,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不是贪婪的光,是“知道了”的光。知道了这棵树是什么,知道了它为什么在这里,知道了自己以后不用再躲在暗处等那些零星的“甜酪”了。
更多的人伸出手。
有的摘花吮蜜,有的剥开刚成形的果子品尝绵甜的果肉,有的以利刃轻划枝干,接住那浓稠如牛乳的汁液。
没有人说话。整片空地只有吮吸声、咀嚼声、吞咽声,和那若有若无的、从神魂间丝丝缕缕渗进来的香气。
一个老食精鬼蹲在树下,粗糙的手掌抚着树根处的泥土。他只是闻着那香气,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人群外围,一个年轻的魅妖没有挤进去。她只是远远站着,看着那些围在树下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画了那么多年的画,没有一幅比眼前的画面更美。不是因为这棵树多好看,是因为那些吃东西的人——第一次不再为了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而奔波。
树下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没人了,是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吃,安静地闻,安静地感受着什么。那股从创世本源中长出来的香气,把整条街都浸透了。
若慈和方玉衡看着那棵树和树下的村民,嘴角划出微笑的弧度。
“一树兼具香、花、蜜、果、乳五种妙用。”若慈轻声说。
“就叫它——凝元乳香树吧。”方玉衡说。
【叮】
就在此时,方玉衡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
【系统检测到宿主运用创世之力创造了一棵凝元乳香树,已录入大模型系统,供周天万界参考提取。】
【根据宿主的创造,生成凝元乳香树种子,基因改造完成,七日开花结果。】
声毕。只见半空之中微光流转,一袋种子凭空凝现,内里粒粒莹白剔透、裹着淡淡金纹。大小如寻常芥子,入手温润,封存着经过本源重塑的完整灵株基因。这便是改造完成的凝元乳香树种子,承创世之力洗练,天生适配此地水土与众生体质,从落土到繁花满枝、鲜果垂挂,仅需短短七日。
方玉衡:“这不,连种子都有了。”
觉醒了造物之力的若慈,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迹。
拿着种子,他们径直向那棵正被无数村民围着的凝元乳香树走去。
“打扰了。”
众鬼见到前几天走在路上这两位顶级食材,连忙起身行礼。
方玉衡将布囊轻轻递了过去。
“这棵树,叫凝元乳香树。这是种子。” 方玉衡声音平和,缓缓开口解说,“只需要七日便能开花结果,生长极快,无需费心照料。”
他示意对方打开布囊看看:“这种灵树浑身皆是益处,兼具香、花、蜜、果、乳五种妙用。”
若慈补充,点明最关键的一点:“整株灵木所蕴都是先天精气所成,没有欲气情念,干净纯粹,远胜‘甜酪’,不输‘大海’。不必再去猎取生灵精气。你们种下它们,往后都能安稳取食,自给自足。”
众鬼闻言又惊又喜,小心翼翼接过布囊,指尖触到种子温润的质感,便能感受到内里流淌的温和能量。
“多谢二位仙长!”众鬼躬身致谢,眼底满是感激,“有了这些种子,我们再也不必为吃食忧心了。”
“好生栽种便是。” 方玉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前路尚远,二人不便久留,交代完毕,便与若慈一同转身,踏着街巷间淡淡的灵香,继续往前赶路。
身后传来一众食精鬼的絮叨——
“哎,真要是不饿肚子了,不用再找食了,那咱们干啥去啊?”
“就是说。魅术也不修了,甜酪也不采了,清供也不抓了……那咱们活着还有啥意义?”
“这问题可从来没想过。要不……出去调研调研?看看那些吃饱了的人,平时都干些啥?”
“你们说,咱们不干了,那些专供凉茶、烧酒、姜汤的,会不会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艺没人买账了?伤自尊了?”
“那肯定的啊。尤其是仙门那些——没了咱们的‘加持’,万一突然对那档子事儿没性趣了,不得怀疑自己道心崩了?”
“唉!做鬼不能太善良,不能光为人类着想。他们也得学会自尊自爱,懂吧?”
及至方玉衡和若慈走远,毗摩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下,远远望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围在树下的、他管了万年的子民,第一次集体围观一棵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没有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看一朵花开。
皮舍村的出口近在眼前。
方玉衡想着那棵树,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慈。你知道吗?我最早遇到小星那孩子,是在赤阳滩的战场上。”
若慈转头望着玉衡:“就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的那片焦土?”
玉衡微微颔首,望向远方:“当时,小星那孩子受伤时,在帐篷里睡着了,一点神魂力量从小身体中散逸出来,结果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若慈凝神听着。
“那点微光渗入焦土。几株枯草竟然当晚就抽出了绿芽!”玉衡回忆。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星,其实会无意识触发创世神力?”若慈望着玉衡。
“对。小星有一部份神识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她的创世神力没有被完全封禁。”
说到这里,方玉衡突然脚步一顿。
“不好!小星有危险。”
他猛然想起星尘族作为“人形道果”被觊觎,又想起范明曾说读到的异闻志异残篇出自悬圃。
若慈的心也猛地一沉:“慈月对小星的态度,不对劲。”
玉衡眉心拧了起来:“她对小星太亲近了,亲近得不合常理。”
若慈忽然想到了什么:“毗耶说,慈月的手段,不止同心引。”
“慈月在打小星的主意!”方玉衡努力保持语气平稳,“听话术,迷魂术,还有那些种在仙童灵识里的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下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若慈:“玉衡。别急,别急。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可能会被控制。”
方玉衡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毗耶送的照情鉴:“这个镜子能观见禁术。现在最需要它的是小星!”
若慈:“可我们来不及返回。只能等从冥川回来。”
村口到了。雾气在此处淡去,露出一条蜿蜒向前的青石小径。
两个人正当犹疑中,却见那几名傲鬼已候在路边,为首者正是先前引路的那位。
见二人行来,齐齐躬身:“拜见墟主,拜见圣女。”
“我等在此为墟主和圣女引路。”
那为首的傲鬼并未起身,继续道:“墨玄长老命我等禀报墟主。墨玄长老已率队出渊,前往晦明川护持学舍,并督建墟主别院。已与夜煞族长取得联系。望墟主安心前行,不必挂虑。”
晦明川,学舍,夜煞。
方玉衡与若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
青莲!
“青莲在晦明学舍施教。”若慈说,“她熟悉仙宫,又了解慈月。若有人能帮我们看着小星,非她莫属。”
“好主意!”方玉衡将照情鉴托在掌心,“青莲持此镜回仙宫,便能照见慈月在小星身上是否下了手段。”
若慈点头:“她只需和范明一起,把小星护在身边,不让慈月有机可乘,等我们出渊……”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信符,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写下几行密文。
“青莲:持此镜回仙宫,护持小星。镜可照见操控禁术,凡有所疑,照之即现。仙宫之中,除范明外,余皆不可轻信。等我们回来。——若慈。”
她将信符与照情鉴一同收入一只锦袋。
玉衡挂念小星,又往锦袋里放了一只装满了各种吃食、玩具和法物的纳戒,附上留言,递给傲鬼首领:“烦请派人将此物送至晦明川学舍,亲交青莲仙子。此事紧急,越快越好。”
傲鬼首领双手接过锦囊,郑重收入怀中,躬身道:“墟主放心,属下必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
他转身点了几名傲鬼,低语数句,几人随即化作几道黑烟,瞬间消失在雾气中。
方玉衡与若慈目送那几道黑烟远去。雾气合拢,什么也看不见了。
“走吧。”方玉衡轻声说。
若慈点头。
二人随着两名引路的傲鬼并肩踏上那条通往颤渊林的青石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