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端起茶杯:“可以,现在人才落户政策很宽松,你符合条件,去行政服务中心就能办,落在文学院的集体户口或者你自己名下都可以。”
“不,我不落集体户口。我要落在您这儿。”他把户口本翻开,手指压在自己那页上,压得指节泛白。
“我爸让我迁走,那我就迁走,不姓韦了,跟您姓。”
计鸢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一个度:“话收回去。”
韦秦州没收。
他眼眶泛红但不是哭,是这半个月反复被父亲否定的怨气和不甘烧的。
“他不把我当儿子,我就不把他当爸,他让我把户口迁走,我就迁到您名下,以后逢年过节我不回港城了,他的电话我也不接了。他生了我,可他从来没认过我走的路。”
“韦秦州。”计鸢站起来,语气已经不是平时的严厉了,是一种被触到了底线的冷:“你明天跟我回港城,刚才说的每个字都收回去。”
韦秦州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发烫。
“站起来。”
他没动。
第二遍,他站起来了。
靠在沙发沿上,半边身子陷在坐垫里,手里还捏着那本户口本,根本站不稳。
计鸢一把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提起来——一米九二的个子,被先生提得整个人晃了一下,户口本从手指间滑落到茶几底下。
他被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院子,元宝被惊得从槐枝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响了一路。
一路拽进东厢房,计鸢把人甩在床边。
“趴着。”
韦秦州趴在床沿上,手指攥着床单。
他没脱裤子,计鸢也没让他脱。
不是家法,不是规矩,是一个父亲在打自己犯浑的儿子。
皮带抽在臀腿上,隔着裤子,声音钝重而沉闷。
韦秦州把脸埋在床单里,咬着牙,眼泪洇湿了布料。
这几年他爸提了很多次户口的事,韦秦州都当没听见,但经历了除夕夜,他不能再当没发生。
他不当了不行吗?
就非得要跟原生家庭绑一辈子?
但他说不出话,半句都说不出,身后的皮带快而乱,丝毫没有平时的冷静。
打完了,计鸢把皮带扔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抬头,你再说一遍断绝关系。”
韦秦州趴在床沿上,脸侧过来看着先生,嘴唇翕动了几下,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
他哽咽的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计鸢没有放过他,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拜师时跪在计门先师牌位前面磕的三个头,三戒第一戒是什么?”韦秦州的肩膀抖得厉害。
“…戒欺师灭祖。”
“下场是什么?”
“…逐出师门。”
“你再说一遍断绝关系。”计鸢松开手,转而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韦秦州拼命摇头,被拽的踉跄了几步:“先生,我错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说要断绝…我不知道…我刚才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伸手去够先生的衣角,手指还没碰到布料就被一把抓住。
不是抓后领,是直接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压躺在了床上。
耳光落下来的时候韦秦州没有躲。
第一掌打在他左脸上,把他刚才那句“不姓韦了”扇回了喉咙里。
第二掌打在同一侧,把他对他爸十几年积攒的怨气和委屈扇成了一片空白的耳鸣。
第三掌落下时他听到先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以为断绝关系四个字是你说着玩的?你爸生你养你,你不认他,你连生养之恩都能断,将来你也能断了我!”
韦秦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然后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计鸢一整个压在他身上,让他连稍微动一下都成奢侈。
然后是完全失控的、不管不顾的、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部倒出来的哭。
“先生我不会…不会断您的,我死都…不会断您的…先生…”
计鸢掐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留下了一道通红的印子,然后举着的右手也放下了,轻飘飘的扇在他胸口,恨铁不成钢。
韦秦州哭的昏天暗地,哭的几乎要yue出去,像个泥鳅一样难受的在那蹭,计鸢终是没下的了那个狠心,翻身从他身上下来,右腿伸直支撑,左腿跪在床沿,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床上的人动了。
那只泥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翻身,先抓住他的衣角,把计鸢抓的向后倾了几分,然后两只手死死圈上计鸢的腰肢。
“别走…先生…我错了先生…您别走…”
计鸢长叹一口气,宽大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将他本就乱成鸡窝的头发揉的更乱。
“你姓什么不是户口本上那几个字决定的,我教了你十几年,教的就是让你在这片土地上有自己的根,不是让你把根刨出来扔给别人看。你爸有他的局限,你可以不理解,但你不能不认。你不认他,将来有一天你会不认自己。明天回去,把户口的事跟他当面谈清楚,不是去吵架,是去说人话,听见了?”
韦秦州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抱着计鸢,哭得浑身发抖。
“先生…您不会…不要我吧?”
计鸢把他从腰上“解”下来,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不会,”他顿了一下:“先生也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座杂物间里。”
从槭城到港城的高铁要跑将近四个小时。
韦秦州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
列车经过隧道时车窗玻璃会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左脸颊上那块还没消干净的淤痕。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把棒球帽压低了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
屁股上的皮带印子还在突突的疼,就算他垫了一层自己的外套也没好到哪里去。
港城的天比槭城阴一些,空气里带着海水的腥味和早春未散的湿冷。
韦秦州小步小步地往前挪,计鸢拽着行李箱走在他旁边,没一个人说话。
从村口的龙眼旁可以看到他家那栋三层小洋楼的白墙红瓦,院子里停着他爸那辆半旧的皮卡,荔枝树的枯枝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进那扇门的。
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院门响,站起来,然后愣在原地。
他看到了韦秦州脸上那片被口罩遮住大半但边缘仍然清晰可见的淤青,看到了他走路时不太利索的右腿,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计鸢。
父子俩隔着客厅的茶几对视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的沉默。
然后他爸先开了口:“你的脸怎么了?”
韦秦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口罩边缘:“摔了一跤。”
他爸看了计鸢一眼:“摔跤能摔出巴掌印?”
韦秦州正要开口说真的是摔的,计鸢已经先他一步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两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没有任何遮掩:“我打的,他回来跟我顶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教训了他。”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韦秦州的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看儿子脸上的伤又看看计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那盘刚出锅的萝卜糕放在茶几上,转身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他爸站在茶几对面,目光在计鸢和韦秦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韦秦州脸上那片淤青上:“……下手重了点。”
计鸢说:“该重的就得重。”
他在韦秦州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没人动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韦先生,今天带他回来,是有些话想当您的面说清楚——秦州从小到大的功课、品行、为人处世,都是您和韦太太教的。他当兵时吃的苦、受的伤,是部队磨的——这些是他骨子里的底子,不是我给他的。我只是在他成年以后帮他把这些底子捏成形。您问我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昨天在电话里跟您吵了架,回来跟我说要断绝父子关系,要改姓,不姓韦了。但我跟您说句实话——他能说出这种话,不是因为他恨,是因为他在乎。他太在乎您对他的看法,但他憋了十几年都没憋出来,憋到最后堵住了,堵成一句‘不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沙发上那位和他一样鬓角花白的老军人。
“我的职责是替他打好底子,但底子下面那道疤是他出生时就刻在户口本上的,我不能替他认,也不能替他忘,所以我把他带回来,让他亲口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