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端砚跟着外曾祖父进过考场,
墨堂里还残留着
最后一次研墨的痕迹,
干涸的墨渍裂成冰纹,
像一方被冻住的微型夜空。
外曾祖父用它研了一辈子墨——
写状纸,写地契,写家书,
写那篇让他中了秀才的八股文。
砚边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是曾祖父小时候摔的,
挨了一顿打,
后来那道缺口就留在那里,
成了一个家族的伤疤,
也是纪念。
到我父亲这代,
已经不用毛笔了。
他把砚台收在书架顶层,
每年清明拿出来看一看,
又放回去。
有一次我见他用手指
轻轻抚摸那道缺口,
摸了很久,
像在摸一块已经不疼的骨头。
现在砚台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往墨堂里滴几滴清水,
用墨条慢慢研磨。
水变黑的过程很慢,
慢到可以听见
墨分子在水中解散的声音,
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正在把一百年的沉默
一寸一寸地
磨成可以书写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