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卡纸已经脆了,
翻页时发出干燥的呻吟。
那些粘在上面的照片,
四角插在银色的相角里,
有些翘边了,有些泛黄了,
有些脸已经看不清了。
第一页,父亲穿着中山装,
站在刚建好的工厂门口,
头发乌黑,笑得腼腆。
那是他进厂第一天,
十八岁,口袋里装着一支钢笔,
和从老家带来的一包花生。
旁边那页,母亲扎着麻花辫,
在油菜花田里回眸,
照片背后写着“1976年春”。
后面是我——
百日照,光着屁股,
趴在一张凉席上,
眼睛瞪得溜圆,
还不知道镜头为何物。
然后是小学毕业照,
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
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但衣领翘起了一角。
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没有了,
只剩下空空的相角,
和相角下面几行铅笔字:
“底片已失,不复得”。
不知道曾经贴在那里的是什么,
也许是祖父,也许是那座拆掉的房子,
也许是某一个再也想不起来的下午。
我把相册合上,
黑卡纸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这些被按下的快门里,
藏着太多准备要说却最终
被照片吞掉的话。
而那些空着的相角,
像一口口还没合上的嘴,
还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