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符滚烫似出炉烙铁,还未完全贴紧掌心,灼人的温度已刺得皮肤生疼。
可这份皮肉之痛,在陈九心底冰封的死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必须带她走。
他答应过,要把所有人都带回家。林砚,本就是其中之一。
指尖终于触到符面古朴篆纹。
刹那间,一股奇异律动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直抵天灵。
并非能量冲击,也无阴冷杀意。那动静微弱、沉稳,却带着一股摧不垮的韧劲。
咚……咚……咚……
轻如落雪,却声声清晰,仿佛就在耳畔回荡。
陈九身形猛地僵住。那双被悲恸掏空的眼睛,缓缓垂落,望向怀中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另一只手垫在她后背,隔着几层衣料,清晰摸到胸腔里同源的搏动。
节奏、频率,与龙符之上的律动,分毫不差。
心跳。
这个荒诞的念头,如惊雷劈开他死寂的心神。
不可能。
方才他亲眼见她眸光熄灭,探过鼻息,那生命彻底流逝的冰冷,是摸金校尉再熟悉不过的死亡气息。
可眼下这真切的跳动,又作何解释?
是幻觉?还是即将崩塌的玄宫,衍生出的能量假象?
陈九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竟燃起一丝不敢奢望的微光。
他不再多想,五指骤然收紧,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将这枚夺走她性命、此刻又牵起生机的龙符,从她体内拔离。
“出来!”他低声嘶吼。
龙符却纹丝不动,仿佛早已扎根血肉,与她筋骨融为一体。
随着力道加重,原本平稳的律动陡然紊乱、急促,随后飞速衰弱。
“噗……”
林砚身子猛颤,一口暗红鲜血自唇角溢出,染透苍白下颌。紧蹙的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爬满极致痛苦。
此刻拔符,无异于硬生生从她胸膛里扯出心脏。
陈九如遭冰水浇头,浑身剧震,下意识松了手。
就在指尖离开的瞬间,濒临断绝的律动慢慢平复,重新稳住微弱却坚韧的节奏。林砚眉间的痛楚,也缓缓散去。
一旁的陈夕呆立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九……九哥……”
不远处传来虚弱沙哑的声响。王胖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艰难爬来,每挪动一分,地面便拖出一道刺目血痕。
钟匠临死前的一击,几乎震碎他五脏六腑。可他强撑着伤势,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别拔……千万别拔。”王胖大口喘息,血沫顺着嘴角滴落,“这符……和嫂子连在一起了。”
他不懂玄门秘术,可生死厮杀练就的直觉格外敏锐。
陈九发力,林砚便呕血受苦;一旦松手,气息便重归平稳。
这枚龙符,如今就是她的命。
连在一起了……
陈九望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林砚腹间那枚泛着妖异红光的龙符,脑中一片纷乱。
他终于理清前因后果。
林砚以身为媒、精血为引,倾尽一切激活龙符,化作净化钟匠的利器。
邪秽意识消散殆尽,可镇压九幽玄宫地脉的浩然之力失了目标,转而与身为导体的林砚,死死纠缠在一起。
龙符搏动,便是她的心跳。
它借玄宫残存的地脉能量,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吊着她早已油尽灯枯的性命。
若是强行带走她,便等于撤去唯一的续命根基,亲手终结她的生命。
轰隆——!
头顶巨响轰鸣,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坠落,在离三人不足三丈处砸得粉碎。碎石擦过陈九脸颊,划出数道血痕。
玄宫崩塌,愈演愈烈。
留下,难逃活埋;离去,便是亲手弑友。
浓郁的绝望如潮水四面围拢,几乎要将陈九彻底吞噬。
片刻后,他眼神骤然凝定。
不对。
倘若真是死局,钟匠被净化的那一刻,整座玄宫便该瞬间倾覆,全员同归于尽。
如今崩塌缓慢,便说明狂暴能量仍存着一丝微妙平衡,绝境之中,尚有生机。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摒除杂念,闭上双眼。
与生俱来的敏锐灵觉,被催动至极致。
此刻他探查的不再是龙脉穴眼,而是这片死地里,那一缕渺茫的生息。
瞬息之间,周遭石厅在他感知中变了模样。
无数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四处冲撞,撕扯着墙体与穹顶,灰黑二色遍布视野,处处皆是死寂与毁灭。
唯独脚下这座祭坛,是整片风暴里的异类。
以龙符为核心,一圈淡金色光晕缓缓漾开,形成数丈大小的安稳领域。
如同暴风之眼,外界天崩地裂,此处却暂时守住一片安宁。
维系林砚生命的力量,便源自此地。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光晕边缘,一缕细若游丝的金芒,挣脱乱流拉扯,一路延伸向石厅深处那条幽暗甬道,落在一处此前无人留意的黑暗角落。
那是什么?
是玄宫最后的安全阀?还是维系整座地宫不至彻底崩毁的备用本源?
陈九无从知晓。
但他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变数,唯一的希望。
他猛地睁眼,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重新亮起摸金校尉独有的冷静与果决。
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琉璃,他小心翼翼将林砚横抱起来。
“胖子,”陈九声音沙哑,语气却不容置喙,“我们不走了。”
王胖挣扎着想起身,满脸不解:“不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咱们……”
“把她安置在祭坛正中。”陈九打断他,目光灼灼,“这里,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轻轻将林砚放落。
龙符似有所感,光芒稍稍亮起,一层淡微光罩笼罩而下,坠落的碎石、漫天烟尘,尽数被隔绝在外。
安顿好林砚,陈九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光晕里面容渐趋安详的她。
随即转身,面向幽深不见底的甬道。
“我去那边看一看。”他像是对王胖叮嘱,又像是暗自下定决心,“玄宫没有即刻崩塌,就还有活路。你守在这里,半步别离开。”
话音落下,他拖着满身伤痕,脚步一瘸一拐,却走得异常坚定。循着那缕随时可能断绝的金色气流,一步步踏入无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