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不敢
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荒漠废燧外第六日清晨
石蛮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又回了废燧。
他昨夜明明已经跑出两里地。再往东就是一片低沙梁,只要翻过去,天亮前便能看见旧牧道。顺着牧道走,也许能绕回边营,也许能遇见运水的驼队,也许能躲开那些会把人变成鬼东西的银尘。
可他跑到半路,想起陈戍没有水。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石蛮骂了自己一路,骂陈戍命硬,骂秦副将不该让他们卷进这种事,骂柳主簿那些破字破书害人,最后骂到自己娘。
他娘若知道他把同袍丢在地下,回村后一定会拿烧火棍抽他。
可他娘也一定希望他活着。
这才最难。
石蛮抱着水囊蹲在废燧外,双腿抖得厉害。废燧塌了一半,石缝里透出冷气,像一张埋在砂下的嘴。他不敢往里看,只把水囊绑上麻绳,一点点顺着石阶推下去。推到一半,他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渴。
那声音不是陈戍。
像很多人叠在一起,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每一个都快要干死,每一个都在求他把水倒下去。
“救救……”
石蛮手一抖,水囊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
他想跑。
真的想。
他不是陈戍那种人,能咬着牙跟鬼东西对视。他就是个想回家种地的边卒,最大的愿望是活过这场旱,攒点军饷,给娘买一床不漏风的被子。可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像有人把干裂的手伸进他胸口,攥住最软的地方。
里面若真有人呢?
若真有孩子呢?
石蛮眼前忽然浮出自己小妹小时候发热讨水的样子。那孩子后来没熬过去,娘抱着她坐了一夜,天亮时嗓子都哭哑了。石蛮从那以后最听不得人喊渴。
他抓着麻绳,手背青筋鼓起来。
“陈哥?”他朝下喊了一声,又立刻后悔。
地底安静片刻。
然后,一个更像他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蛮儿,倒水。”
石蛮头皮一下炸开。
他娘活得好好的,在很远很远的村里,不可能在废燧下面。
这不是娘。
这东西知道他怕什么。
石蛮忽然想起北帐破营那夜。那时他躲在粮袋后面,听见外头有人喊救命,第一念头也是跑。他后来被陈戍从粮袋堆里拎出来,脸上臊得发烫,却还是想活。人活着有什么错?他到现在也觉得没错。可若人人都只顾自己活,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人就会被留在后面。
他不想当英雄。
英雄多半死得快。
可他也不想一辈子只记得自己怎么跑。那记忆比死轻不了多少,会在每个夜里贴着耳朵问他:你当时为何不回头?
废燧下又传来一声“蛮儿”。这一次更像,更软,像娘在灶边喊他端饭。他眼泪一下出来了,却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答应。
石蛮猛地把水囊往上拽,拽到一半又停住。陈戍还在下面。他不能把水带走。可他也不能倒。倒下去也许就中了它的计。
他哆嗦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刀尖在石头上刻字。手太抖,刻出来的笔画像蚯蚓。
不敢。
他把石头压在水囊带子上,又把水囊推到入口边,不再往深处送。这样陈戍若还能动,便能取;若不能动,他也不敢替他倒进里面。
做完这些,石蛮转身就跑。
跑了十几步,身后石阶轻轻响了一下。
他僵住。
麻绳被拉动,水囊又被推了回来。石蛮咬牙回头,看见水囊带子里多了一小包破布。破布扎得很紧,里面像裹着半截削平的木片。
陈戍还活着。
石蛮几乎想哭。
可他没有哭。他把破布塞进怀里,抱着水囊,弯腰贴着砂地往远处跑。他不敢走直线,怕地底那东西记住他的脚步,只沿着昨夜自己画过的碎石记号绕路。
太阳升起时,荒漠像烧红的铜。
石蛮又渴又怕,几次想打开水囊喝一口。可水囊碰过废燧,他不敢喝。他甚至不敢看里面的水,只把它挂在腰后,任它一下一下撞着腿。
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长。
他绕过三处塌沟,避开一片白得发亮的盐壳,又在一堆骆驼刺旁吐了半天。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怀里的木片硌着胸口,每一步都提醒他自己带着一件不该带的东西。好几次,他想把破布扔进沙里。反正他看不懂,反正这破东西只会招祸,反正柳主簿知道了也未必能救人。
可他又想起陈戍把水囊推回来时那一下轻响。
陈戍若还能把东西递出来,就说明下面的人把希望也递出来了一截。石蛮可以怕,可以抖,可以哭,但不能把那截希望丢了。
快到营地外围时,他终于停下来,躲在一处干沟里拆开破布。
半截木片上刻着三个字。
星纹非。
后面断了。
石蛮看不懂。
可他知道,这东西该给柳主簿。柳主簿能看懂破字,也敢把不该写的东西偷偷写下来。
他把木片重新包好时,手上全是汗。若有人问他带回了什么,他可以说不知道。可他其实知道一点:这三个字是陈戍用命从地底递出来的。石蛮从前总觉得自己命轻,轻到只要能活着回家,什么军功、军纪、同袍义气都可以往后放。可这半截木片压在怀里,竟比刀还重。
他忽然有点恨陈戍。
恨陈戍为什么偏偏相信他能带回来。若陈戍把这东西给秦副将或柳主簿,石蛮便还能继续做那个只会怕的人。可现在不行了。他怕得要命,却已经被人当成能托付一件事的人。
这种感觉很坏。
也很暖。
他重新包好木片,正准备起身,干沟旁一口半塌的旱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蛮儿。”
石蛮全身血都凉了。
那声音还是他娘。
这一次,离营地只有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