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静立巨石阴影中,如一尊风化的石像,久久不曾挪动。
山风改向,自南而来,裹着皇陵深处沉淀千百年的寒意,混着香灰与古砖的沉浊气息。天光一寸寸被夜色吞噬,群山沉入浓墨般的黑暗。
该回去了。
念头落下,周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松泄,彻骨的疲惫与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筋骨尽数散架。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支撑着他硬撑至今,此刻防线一溃,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他深吸冷气,冰意直刺肺腑,却也勉强压下昏沉。脚步愈发沉重,借着怪石投下的扭曲黑影,迂回折返藏着姜离的岩缝。
夜色里的山谷险象环生,风声穿隙,呜咽如泣。萧景珩敛息凝神,五感提至巅峰,细细甄别周遭动静。除了风声、虫鸣,只剩他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追兵尚未靠近。
行至近前,他指尖抚上腰间镂花银香囊,这枚看似寻常的饰物,暗藏应急后手。确认四周万籁俱寂,他矮身掠至岩缝前,小心拨开表层的枯藤落叶。
姜离静静蜷在苔藓与枯枝铺就的简易卧处,他那件半干的外袍覆在她身上。一缕月光穿透岩顶缝隙,落在她惨白的侧脸。肌肤上的灰败纹路在夜色里转为暗沉青灰,像瓷面蔓延的裂迹,触目惊心。
她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不可察,唯有指尖偶尔轻轻颤动,昭示着那缕残命尚未断绝。
萧景珩心口一沉。必须争分夺秒。
他蹲下身,掏出随身仅存的物件:一小包止血生肌的药粉,还有一袋晒干的苦艾。没有研磨器具,他索性张口,将苦艾叶嚼碎,混入药粉,满口皆是涩苦与淡淡的腥气。
他抵着姜离下颌,微微用力,撬开她紧抿的牙关,将混好的药团送入她舌下。动作急促,谈不上半分温柔,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拖沓。
随后他托住她的下颌,轻揉喉间,引她吞咽。
一次,两次,皆无动静。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尘土渗入眼内,刺得生疼。他俯身在她耳畔,用气声低唤,字句清晰而执拗:“吞下去,姜离。这不是结局。”
不知是话语牵动知觉,还是药味渗入肌理,她喉间极轻地滚动一下,药团缓缓入腹。
萧景珩屏息观望。片刻后,她的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些许,蔓延的灰纹也暂时停住。
暂时稳住了。
他不敢停歇,转身奔至山谷溪源旁的阴湿岩壁,采摘大片苦艾,用衣角裹紧。目光扫过岩壁,几道天然水痕之下,藏着蝎尾暗部的蛇形联络标记。
他抽出靴中薄刃,在标记旁飞快刻下符号与密语:残篇在首领手中,据点位于鹰愁涧后方;我近身引动异变,恐触发全城警报;按第三预案,接应姜离前往老地方。
刻完,他取来泥苔石粉,仔细涂抹遮盖新痕,使其与风化岩壁融为一体,唯有特制手法方能显影。
折返岩缝,他动手加固伪装。砍来粗壮藤蔓,叠加枯枝败叶,把入口掩得严严实实,又刻意弄出野兽扒挠的凌乱痕迹。将姜离往岩缝深处挪了挪,确保即便有人粗略搜查,也难以发觉。
最后,他拾起先前压在枯叶下的铜钱,紧紧攥在掌心。这是他留下的警戒信号,铜钱一动,便是此地暴露。
他望向阴影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再无多余言语,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冷决。转身踏入沉沉夜色,朝着皇陵腹地、雾气最浓的方向潜行而去。
一路潜行,步步惊心。
他压缓呼吸、心跳,乃至周身气血流转,借山石、灌木、黑影层层掩护。皇陵外围哨卡密布,巡逻守卫持灯而行,兵刃映着冷光;高处制高点架设强弩,暗哨隐匿无形。
脑海中多年探查勾勒出的防御图清晰无比,再加上后背那道持续不断的牵引感指引方向,他如暗夜狸猫,一一避过险关。
越靠近鹰愁涧,那股牵引便越是灼热强烈。姜离微弱的生机,正隔着重重山岩,与深处的《天演录》残篇疯狂共振。同时,一缕诡异的能量嗡鸣随风传来,并非入耳之声,而是直接震颤神魂,令人心绪不宁。
终于抵至据点外围。
他伏在巨型崩岩之后,压低身形,将自己融进冰冷石面。
前方是一片平缓山坳,对面山壁经人工开凿,伪装成天然洞口,外围堆砌乱石荆棘,用作屏障。两名弩手如石雕般守在入口两侧,暗处更是潜伏着数道暗哨,守备森严,硬闯必死。
他本就无意强攻。
萧景珩俯身,脸颊贴住潮湿地面,闭目摒除视觉干扰,全心感知那道相连的纽带。
距离渐近,残篇散逸的意念碎片顺着纽带传来,混乱、暴戾,满是毁灭之意,其间还夹杂着姜离难以言说的痛苦。残篇躁动不安,已然濒临失控。
时机到了。
他骤然睁眼,眼底犹豫尽数燃尽。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左手摸出最后一枚爆炎丸,铁丸外壳暗红纹路隐隐发烫。右手按在心口,强行催动丹田残存内力,不惜透支本源。
浑厚内力顺着那道无形纽带汹涌灌入,精神力全力凝聚,朝着深处狠狠递出一道意念:失控,崩解,挣脱束缚!
同一瞬,他扬手将爆炎丸掷出。黑影划破浓雾,精准砸向据点旁堆满燃油干柴的柴垛。
轰隆——
巨响震裂山谷,炽红火球轰然炸开,烈焰瞬间吞噬柴垛,热浪裹挟木屑火星四下飞溅,将半边山坳照得通红。
“敌袭!”
“戒备!护住据点!”
警铃、铜锣骤然齐鸣,嘶吼声、兵刃出鞘声、奔跑脚步声乱作一团。明哨暗哨尽数被火光与巨响吸引,纷纷朝着爆炸处涌去。
全场注意力被牢牢牵制的刹那,据点深处异变陡生。
幽冷诡谲的蓝光自石缝、洞口缝隙中透溢而出,幽幽跳动,似万千幽魂在暗处燃火。寒意刺骨,瞬间压过熊熊火光,将周遭景物、惊愕回首的守卫脸庞,尽数映成一片惨蓝。
紧随其后,尖锐啸鸣炸开,直刺神魂。离得近的守卫当场捂耳倒地,指缝渗出血迹,惨叫不止。
据点之内,器物碎裂、惊呼乱响,彻底陷入混乱。
巨石后的萧景珩只觉一股狂暴反噬之力顺着纽带猛冲心脉,像被重锤重击。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涌出。他浑身脱力,顺着岩壁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痛如刀割。
他强撑着残存意识,死死盯住据点方向。
幽蓝光芒与尖啸抵达顶峰时,后背那道灼热的牵引猛地一颤,随即如绷断的琴弦,彻底碎裂消散。
纽带,断了。
姜离身上那道如影随形的枷锁,终于被斩断。
片刻后,幽蓝光晕向内收敛,骤然隐去,刺耳啸鸣也戛然而止。只余下燃烧的火堆、不绝的警铃,还有人群惊魂未定的喧哗。
萧景珩躺卧在冰冷泥泞之中,血腥味弥漫口鼻。内力耗尽,体力透支,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连抬动手指都做不到。
纽带断裂的最后一刻,他模糊感知到,远在山谷岩缝的姜离,生机剧烈起伏,随即归于沉寂,气息比先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以己身重创,换她挣脱控制。
代价沉重,却别无选择。
夜色愈发浓稠,浓雾翻涌,吞没火光与残影。天地间只剩刺骨寒意,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焦糊气息。
萧景珩静卧黑暗里,身躯动弹不得,唯有胸膛带着血沫,缓慢起伏。
他还活着。
棋局,已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