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太过离奇,她必须拿到无可辩驳的实证。
江稚鱼敛去眼底波澜,垂落的长睫掩住心绪。重新握住沉甸甸的银勺,动作优雅舒缓,仿佛只是单纯享用晚餐。浓汤鲜醇,海参软糯,鲍鱼弹韧,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到冰点。
脑海里开始刻意编排心声,字字句句都藏着试探:【汤味虽好,喝多了难免发腻。此刻要是能来一杯冰镇杨枝甘露就再好不过。】
她在念头里顿了顿,紧接着罗列出一连串刁钻细节,像设置层层密码:【必须手工捣制芒果泥,料理机会破坏果肉纤维。要冰镇,但不能加冰块,免得冲淡口感。芋圆要足足三份,口感糯弹,另外全程不放糖,我近期在控糖。】
要求苛刻到近乎无理。时间、做法、配料、甜度,每一处细节都精准限定,除非能窥探她心底思绪,绝无可能恰巧吻合。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汤勺,拿起筷子夹起冬瓜,小口进食。表面闲适淡然,内里却紧绷到极致。她暗自祈祷,但愿只是自己疑神疑鬼。
屋内静得只剩下咀嚼声,窗外风声断续。墙上抽象油画色彩张扬,却透着无形的压迫;头顶水晶灯流光四散,一道道光线落在身上,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十分钟,十五分钟……
漫长的等待里,江稚鱼几乎要松口气,自嘲是脑补过度。就在这时,三声轻叩突兀响起。
笃、笃、笃。
声响不大,却狠狠敲在她的心尖上。
握筷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望去,林姨推着银色餐车缓步走入,脸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温婉笑意。
“江小姐,先生担心浓汤厚重,您吃着发腻,特意吩咐厨房备了解腻饮品,请尝尝。”
林姨说着,将杯中饮品轻轻推至她面前。
金黄透亮的色泽,浓稠绵密的质地,手工芒果泥的质感一目了然。西米沉于杯底,红柚果粒点缀其间,最显眼的是堆得满满当当的芋圆,分量不多不少,恰好三份。整杯饮品清冽冰爽,入口几乎尝不到额外糖分。
江稚鱼目光死死钉在杯子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连反复刷屏的内心独白都停了下来。
筷子从脱力的指尖滑落,“啪嗒”轻响砸在地毯上。这一声微响,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
林姨神色未变,从容弯腰拾起筷子,换上全新的一双摆放妥当,全程得体从容,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江小姐,请慢用。”
微微欠身,林姨推着餐车悄然退去,厚重房门再度闭合,将整间屋子隔绝成一座孤立的囚笼。
江稚鱼僵坐在餐桌前,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人偶。尖锐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鸣响。
【他真的能听见!我全程只在心里想,半个字都没说出口!】
【普通监控只能看画面、听声响,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
【是读心术?裴烬竟然拥有读心的能力!】
彻骨的恐惧席卷全身。比起原著里形形色色的对手,这种窥探人心的力量,才最让人绝望。那些敌人尚且循常理行事,可裴烬的能力,早已跳出了她认知的边界。
她反复揣测:他也是穿书者?还是重生之人?可无论哪一种,都解释不了读心的诡异能力。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手握剧情,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才是笼中之鸟,所思所想、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对方眼底,毫无隐私可言。
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抬手端起杨枝甘露。杯壁冰凉,指尖止不住发颤。入口的滋味,和她方才想象的分毫不差。
证据确凿,再无侥幸。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夜幕沉沉,远山化作漆黑剪影,像蛰伏的巨兽。四下死寂,只剩风声回荡,空旷的环境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望着无边夜色,她心底生出一丝脆弱:【这里太安静了,独自待着难免害怕。要是有毛茸茸的小东西陪着就好了,抱着会很安心。比如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我最喜欢这种猫。】
另一边的医疗中心。
裴烬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屏幕上,清晰捕捉到她从试探、震惊,再到深陷恐惧的全过程。
看到那杯杨枝甘露被送到面前时,他心底泛起一丝悔意。本意只是想妥帖照料,却用最笨拙的方式,让自己变成了对方眼中莫测的怪物。
当“害怕”两个字的心声传入耳中,倚靠在轮椅上的身躯微微一僵。
指尖在扶手之上规律轻叩,他陷入权衡。
若是满足她想要布偶猫的心愿,等同于直白摊牌,彻底坐实读心的秘密,会击碎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让恐惧愈发深重。可若是置之不理,孤单与猜忌会像荒草般疯长,她今夜注定寝食难安。
两难抉择之间,裴烬眼底浮起决断。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林姨的线路,低沉的声线透过器械传出,下达的指令让见惯风浪的林姨也倍感意外。
林姨领命之后,脚步比先前沉重了几分,重新走向江稚鱼的房间。
厚重的房门前,她抬手,再次叩响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