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仿佛半个时辰的沉默耗尽了他所有的水分。
“你的情报里,提到三位隐修。”
林烬没有回答苏蝉的问题,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裂天剑宗的老祖,天水洞的散人,还有那位匿名的百草翁。根据我记忆库中的资料,三百年前,他们为争夺‘碧落泉’,曾爆发死战,最终立下血誓,永不相见。你如何确认他们现在能放下芥蒂,共同行动?”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同盟最脆弱的环节。
这个问题不是怀疑,是测试。
他需要确凿的数据,而不是虚无的承诺。
苏蝉对他的质询并不意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赞赏。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缕银色的灵力。
灵力在昏暗的空气中划过,留下三道清晰而复杂的痕迹。
那是三个截然不同的古老符文印记,每一个都散发着古朴而威严的气息。
“我持有的,是他们当年血誓见证者‘守碑人’的部分权柄。”
苏蝉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的份量却足以压垮一座山。
“他们不是信任彼此,也不是信任我。他们只是不得不遵守更古老的契约。”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烬瞬间明白了。
守碑人,一个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中的传说,是规则的维系者。
苏蝉能动用这份权柄,意味着她掌握着这三位古老存在的命门。
“这份权柄会持续消耗你的本源。”林烬看着她苍白的脸,不是关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苏蝉坦然承认,“契约必须时刻被力量维持,才能保证约束力。这是代价。”
林烬点了点头,将这个新的变量输入了自己的计算模型。
“约束力有效。”
他终于给出了结论,随即做出了回应。
他没有说“同意”或者“加入”这种多余的词汇。
他直接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清剿使’的降临地点有三处可能。”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镇定,像一个工匠在描述自己的作品。
“但根据最近一甲子的七曜星力偏移记录,结合过去一百年东大陆十二条主地脉的灵气泄露点数据……”
他的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移动,碎石划出清晰的线条。
“……第三处,‘坠龙涧’,其作为降临点的概率是前两处总和的二点七倍。我们应该集中百分之八十的力量,在那里预设战场。”
他说话的同时,地上的草图已经初具雏形。
哪里是主杀阵,哪里是辅控阵,哪里是诱敌区,哪里是伏兵点。
每一个位置的标注,都精确到了丈。
这不是一个提议,这是一个最终方案。
他已经从一个被动的逃亡者,无缝切换到了整个同盟的“计算者”角色。
地宫深处的阴影中,几道隐晦的神念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苏蝉看着地上的草图,
她没有质疑林烬的数据,因为她知道,他的大脑比任何推衍法器都更可靠。
“好,就按你说的,主战场设在坠龙涧。”她立刻做出了决断。
但她紧接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缺环。坠龙涧地势开阔,易攻难守,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幻阵来遮蔽战场,制造陷阱。妖族中,以狡诈和幻术闻名的‘影狐部’,他们的首领态度很暧昧。”
苏蝉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口头同意了结盟,但迟迟不肯交出部族秘传的‘千面幻海阵’图谱。没有那个,我们的布置就是个空壳子。”
她看向林烬。
“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影狐部。他们那个种族,崇拜以弱胜强的智慧。你的经历和你的脑子,或许能打动他。”
“或许?”林烬捕捉到了这个词。
“影狐首领生性多疑,无人能保证说服他。这同样是一场赌博。”苏
蝉坦言。
林烬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苏蝉面前,伸出了手。
“我需要影狐部首领近五十年内,所有公开的行动记录。包括他与谁交易,交易了什么,在什么场合说过什么话,甚至他狩猎时习惯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所有细节,我都要。”
苏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了一枚更厚的玉简。
“都在这里。”
林烬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开始在他的记忆库中归档、分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地宫的出口走去。
临近那口枯井构成的通道入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地宫内那几道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晦涩气息,似乎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凝滞。
他用只有自己和苏蝉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的同盟里,至少有两个人,对‘守碑人’权柄的觊觎,大于对仙界统治的憎恶。”
苏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林烬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也没有点明那两个人是谁。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他通过气息波动、神念交错的频率和强度分析出的事实。
然后,他像一道影子,消失在漆黑的通道中。
地宫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三天后,影狐部族地所在的迷雾森林外围。
一个负责警戒的影狐族哨兵,在一个常年干涸的溪谷底部,发现了一行奇怪的脚印。
那脚印来自一个人类,不深不浅,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同。
它没有朝着部族结界入口的方向前进,而是沿着这条被遗忘了近百年的古老河道,一直延伸向森林深处一个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