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职责所在
落葵将运回来的焦尸一一都验过,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怎么样?验完了么?先休息一下,吃些东西。”
林宿带着一身寒意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白蔹在帮着落葵收拾东西,就知道这里已经结束了。
“都验了一遍,死者都是女性,成年人都有过生育史,孩子也都是女性,最大的不过三四岁,最小的就还是个婴儿。”
落葵已经将自己清理干净,换过衣服从里屋走出来。
“三岁的孩子?”
林宿重复着落葵的话。
“对,最大的看身量和骨骼,也就是三四岁左右。”
“敬乐神教来到忻川的时候,大概就是五年前。”
林宿来忻川上任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敬乐神教蛊惑了一般,任由其发展,甚至可以公然插手公廨之事,县令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敬乐神教的教徒犯下人命官司都不予处理。
他自知自己势单力薄,但也私下调阅了敬乐神教所有的卷宗,所谓要深知其人,之后才可有所举措。
“那敬乐神庙中,就是一个淫窟,那些求子的女人进去,都会被他们强迫。”
林宿不可置信地看着落葵。
“这你是如何得知?”
林宿不敢置信,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冰清玉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是我亲眼所见,昨夜我冒充要求子的妇人,去了敬乐神庙。”
白蔹昨夜虽说已经知晓了,但是今日看到琴娘的惨状,不由得也觉得甚是后怕。他不敢想象,若是落葵遭遇到侮辱,她该怎么办?
“你怎么这样胆大?这本就是我忻川县尉的事情,这样多的女子受到辱没,本就是我的不称职。你这样贸然进去,若是出了事儿,我该如何向陶郡丞交代?”
落葵坐直了身体。
“我也是这件案子的经办人,林县尉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这案子也不是只归忻川所有。昨夜我只是想去看看琴娘是否安全,没想到敬乐神庙这样一个亵渎神灵,污秽不堪的地方,就在林县尉眼皮子底下,您却一无所知?琴娘尸体上查出了她被侵犯的痕迹,但她绝不是自杀。”
“还有这些被无端烧死的妇女幼儿们,她们何错之有?”
落葵这一句句,就像是击打在林宿心上一般,他在忻川龟缩了这近三年的时间,在寻找突破口中一天天沉沦。开始接受这一切,也开始变得得过且过。觉得依附于敬乐神教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想为自己找借口,但这些事儿,我着实不知道。”
其实林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何那些女人本就无法怀孕,但去敬乐神庙中住一段时间,就可以顺利怀上孩子。他私下想要去问询一些去过神庙的女子。但不是被拒绝,就是三缄其口,对这件事儿避而不谈。
而这样的人殉,他真的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的焦尸,都是被活活烧死的,还有许多孩童,这给了林宿莫大的冲击。
“能否给我一份名单。”
落葵开口了,她不大想听林宿为自己辩解,无论如何辩解,事实都成这样了。
“什么名单?”
林宿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是去走访过么?那些去过敬乐神庙并且怀了孩子的,她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若她们可以出来作证,那必然可以证实他们的禽兽行径。”
“好,我也只知道一些,一会儿我亲自给你送来。”
林宿明白,这名单不能经别人之手,起码他这边还不知道何人可信,万一有敬乐神教安插进来的人,那他们都会处在危险之中。
“大人不必跑了,我一会儿跟大人去一趟。”
白蔹自告奋勇,他知道林宿是在担心什么。但他也明白,林宿和他们要对抗的是怎样一群人。在忻川,林宿算是良心未泯的好官了,现在若是让教众们知晓,林宿现在的目标就是要将他们治罪,那最危险的人就是在明面儿上的林县尉。
“不必,我的书房,闲杂人不可进入。”
林宿拿出了自己的官威。
“林县尉此刻最该信任的人,不是在公廨中每日都要参拜敬乐神的那帮衙役,而是我们的人。”
落葵看出来了,这林宿还是不大信任他们,这让落葵有些恼火。但随即她又冷静下来,林宿长期生活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他也暗中搜集了证据,还积极地去破案,但始终没有得力助手。想必他也遭遇过背叛。
“姜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白少侠初来乍到,他并不熟悉我放东西的位置。”
“我可以同你一起前去,也可以护着你的安全。”
而事实上,果然不出所料,林宿在取到名单返回的时候,果然差点被一支冷箭给伤到,幸好白蔹反应及时,将剑给挡了下来,但是待白蔹去追的时候,那人早就不见了踪迹。
“别追了,他们肯定是有备而来,你单枪匹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白蔹视察了一圈周围,并未发现有人的踪迹,只是屋顶上的瓦片有过被踩踏的痕迹。
“看来我们进到书房之后,就一直被人暗中观察。”
白蔹检查了一下瓦片,果然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
“看来我真得是被人盯上了。”
林宿无奈地笑了笑。
“那林县尉害怕么?”
白蔹将瓦片保存好,因为上面残留了鞋印,回去给茵陈看看,说不定可以有什么发现。
“若说不怕是假的,但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也太辜负自己这顶官帽了,身为忻川的县尉,本就是该保一县平安的,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难辞其咎。”
林宿说到这儿,有些丧气。
“林县尉不过是独木难支罢了,落葵她是个很有实力的仵作,也能在案件中察觉到一些细微末节,所以陶郡丞才会派我们过来,林县尉要完全相信她。”
“若是我不信她,不信你们,那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们了。”
说完林宿将手中的信封交给白蔹。
“方才见少侠身手过人,既然我已经被盯上了,就先将这我搜集来的证物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不然少侠不是还得分心来救我?”
林宿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林县尉已将这证物交给了我,那我便带回去,交给落葵,县尉最近还是要注意些,那些人贼心不死,想必最近还会来偷袭。”
“我还有些话要同姜姑娘说,再说,我也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
白蔹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观察了一下四周,看没有什么危险,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因为从郊外拉回来的焦尸太多,所以验尸的工作,都集中到了郊外的义庄,白蔹二人赶过去的时候,看到落葵正在同守义庄的小哥说话。
小哥和落葵年纪相仿,看上去还没有及冠,满脸的青涩。
“姑娘就不要总是公子公子地叫我了,我本就是一孤儿,小时候被义庄的迟老头捡回来,就日日守着这义庄,我当时都没名字,但争着抢着要吃那橘子,就连上面的丝丝络络都不肯放过,所以迟老头就用橘络给我当名字了。”
落葵被这名字逗笑了。
“橘络,活血化瘀,疏通经络,可是一味总被人忽略的药材,和你很相配。”
白蔹头一次看到落葵这样放松地和人聊天,不知为何,最近落葵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时有时无透着一股紧张的感觉,总是怕自己受伤,又怕在自己面前说错话。在面对案子的时候她更是绷着神经,生怕没办法给这些冤屈的亡魂得以伸冤。
而这样松弛的落葵,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我先去看看里面的尸体。”
林宿知道这义庄的橘络,是个苦命孩子。从前哪怕是被迟老头捡到,也是一直要干脏活累活,后来迟老头死了,就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义庄。
但眼前这白公子,似乎不打算打扰他们聊天,林宿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就想着先进去看看里面的尸体怎么样了。
“我也同你去。”
白蔹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绕了路,走进了存放尸体的屋子,璟天正坐在里面,而泽兰则拿着笔墨在纸上对着那些被烧焦的脸描绘着什么。
“能画出来么?”
林宿知道,陶修远给他派来几个神人,但这些尸体都被烧的面目全非了,这还能还原她们生前的面貌么?
“林县尉可以来看看。”
泽兰在这儿已经待了许久,对这种焦臭的气味儿已经熟悉了,她心中只想着要让这些可怜的女人安息,心中也对这些尸体没那么惧怕了。
“这女人,我似乎见过。”
林宿看了看纸上那生动的面容,再看看躺在他们面前那看不出五官的脸,心中有些疑惑。但纸上的画像,自己确实是有印象的。
“我也只能画出个大概来,若此女子林县尉是见过的,那就劳烦您好好想想她是谁。”
泽兰脸色很不好看,白蔹也发现了。
“郑姑娘,不妨出去透口气,我也有些话想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