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僵卧在暗夜的泥土与乱石之间,唯有胸膛带着血沫缓缓起伏,证明他尚在人世。
冰冷的土石不断侵吞他体内余温,口鼻凝结的血沫混杂着腥甜与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窒闷难当。
鹰愁涧据点的喧嚣渐渐平息,浓雾重新笼罩山谷。空气里沉淀着焦糊、血腥,还有一股灵魂被灼烧过后的怪异苦气,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
数十里外的山道货栈,后院厢房烛火摇曳。此地看似寻常落脚之处,实则人员混杂、暗流通行,内里守卫森严。
蝎尾首领端坐灯下,面容清癯,眉眼却藏着久经杀伐的锐利锋芒。他手中捏着一片带焦痕的桦树皮,涂上显影药粉后,细密刻痕尽数浮现。
一名心腹垂首立在旁侧,低声禀报:“首领,痕迹出自鹰愁涧西北,老鹰嘴水源以东三里处,干涸裂谷的背阴岩壁。刻痕崭新,药粉一触便显形。”
首领目光紧锁树皮上的符号,逐一审读:残篇在首领手中、据点设于鹰愁涧后方、行动恐触发警报、接应姜离,启动第三预案,送往老地方。
萧景珩的暗记向来隐晦,唯有核心心腹方能解读。他指尖轻叩桌面,烛影在深邃眼窝中晃动摇曳。
“所谓‘首领手’,指的应是宫内那位。”他沉声道,“鹰愁涧是天机卫外围前哨,专门看管异数物件、监测能量异动。他敢在那里动手,动静必然不小。”
“半个时辰前收到飞鸽传书。”心腹接话,“鹰愁涧突发剧烈能量波动,皇陵全境巡逻兵力增至三倍,沿路盘查严苛,如今整座山林都在搜捕。”
首领将桦树皮凑近烛火,符号在微光下似在流转。
萧景珩孤身犯险,以自身为饵搅动全局,只为给姜离杀出一条生路。可整段暗记里,只字未提他本人的去向与安危。
要么已是身陷绝境,无力脱身;要么,他还有更凶险的打算。
“姜离……”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是萧景珩不惜以命相护之人,亦是解开《天演录》残篇谜团的关键钥匙。无论如何,必须保她周全。
首领豁然起身,身姿挺拔如苍松,决断尽显。
“传甲七、乙三。”
两道身影转瞬入内。二人一身货栈杂役装束,外表平平,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精悍内敛。
首领指尖点过山图,迅速圈定方位:“萧景珩留下暗记,姜离被困鹰愁涧西北,干涸雨裂沟的岩缝之内。她伤势危重,你们即刻动身。”
“行事以隐匿为先,非生死关头,不许出手缠斗。寻到人,立刻走隐秘山径,送往京城西郊老地方。沿途阻碍灵活处置,人,是第一要务。”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凝重:“陵区早已全面戒严,步步杀机。这片山林的明暗路径,你们最熟。去吧。”
“遵命。”
甲七、乙三应声领命,接过精细山图与备好的药囊、干粮,转身踏入浓稠夜色。
二人换上深山猎户短打,外罩粗陋蓑衣,手脚涂抹尘土油脂遮掩行迹。弩箭藏于衣下,短匕缚在腿侧,装束彻底融入周遭环境。
离开货栈,他们压低身形,专挑兽径、涧边穿行。脚步轻盈无声,呼吸压至微不可闻,整个人仿佛化作两道暗影,与夜风林木融为一体。
越靠近皇陵警戒圈,氛围越是紧绷。
深夜山林不再死寂,远处断续传来呼喝、犬吠,间或夹杂兵刃碰撞的脆响。山脊之上,巡逻火把点点移动,密如流萤,将整片山区围得水泄不通。
萧景珩引发的动乱,已然让皇陵外围进入全面搜捕状态。
二人愈发谨慎,游走在巡逻队的视野死角,数次险之又险避开搜查,潜行技艺发挥到极致。
待到黎明前最沉暗的时分,他们终于寻到那片乱石丛生的干涸裂谷。
拨开层层枯枝败叶、藤蔓苔藓,隐蔽的岩缝显露出来。
甲七俯身探入,借着微弱天光看清内里情形,心头骤然一沉。
姜离静静躺卧其中,面色灰白如死,唇上全无血色。脖颈、肌肤上蔓延的灰败纹路,在暗夜里愈发刺目。鼻下气息游丝一般,肌肤冰凉湿冷,生机几乎断绝。
他不敢耽搁,取出蜡封瓷瓶,捏开她牙关,将一粒暗红保命丹送入舌下。此丹仅存一枚,只能暂时吊住性命,拖延时日。
乙三同步展开简易担架,铺好干燥兽皮。两人动作轻柔却迅速,小心将姜离托起安置妥当,用皮索固定,再将外袍盖在她身上遮挡风寒。
正要抬着担架撤离,异变陡生。
嗡——呜——
一缕极细微却穿透力极强的尖啸,伴着沉闷震颤自东南方向飘来。声源正是鹰愁涧。
这并非寻常声响,而是强大能量强行崩裂后,残留的神魂余波,寒意刺骨,带着毁灭气息。
担架上的姜离猛然剧烈抽搐。
并非苏醒,而是生命本源遭受重创。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飞速转动,脖颈青筋骤然暴起,又快速平复。
几缕淡若无形的黑气自她七窍溢出,随风消散。那是她与《天演录》残篇之间的牵绊之力,被强行撕裂后产生的反噬。
黑气散尽的刹那,她本就微弱的呼吸再度衰败,胸口起伏几近停滞,唯有心口尚存一丝暖意,证明生机未彻底熄灭。
乙三探完脉象,抬头看向同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反噬侵体,情况更凶险了。加快速度,一刻都不能耽搁!”
两人不再多言,抬起担架,借着浓重夜色,朝着隐秘山道全力疾行。身后的皇陵群山,依旧被层层封锁与肃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