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石火光中寄此身(3)
二人抬眼,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
迦南看清来人,笑着打招呼:“你来了,东西带了吗?”
少年却没接话,走进来,径直对着冯妙华,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冯妙华看着他,是有点面熟。
少年见她不语,连忙提示:“三个月前,在方山思远寺。”
说着,他解下背上的行囊,抽出一幅画卷,“我就是那个画画的,你当时来找我问路,还夸了我的画,想起来了吗?”
迦南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们认识?”
冯妙华终于想起来,笑道:“我知道你了,崔敏,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个跟名字完全相反的人,想忘都难。”冯妙华揶揄道。
崔敏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唉,我就是话太多了,家里人也总这么说,可我就是忍不住。”
“上次走得匆忙,还没好好谢谢你。”
“哪里哪里,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是有人来接你了吗?那天你走得急,没想到今日又遇见,还真是有缘。”
“你们要叙旧到什么时候?崔敏,你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回我刚才问你的话。”
迦南终于忍不住开口。
“哦哦,实在抱歉,迦南姐,我刚刚一时情急。你交代的东西,都在这里。”
崔敏终于想起此行目的,说完将一个包袱递给迦南。
“你别生气,你还不知道我这人,一说起话来就东拉西扯,常常忘了正事。”“哼,你不是话多,你是只跟漂亮姑娘话多。你来酒肆这么多回,怎么不见你跟我老头子东拉西扯?”账房老陈不知何时从后院回来,忍不住开口打趣,“不过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嘛。”
崔敏无奈:“陈叔,你可别乱讲,我可没有得罪你。”
冯妙华问迦南:“这是什么东西?”
“画像,我请崔敏画的我妹妹的画像。”迦南回道。
她原先的画像在途中遗失,来到平城后只能找人重画。可与妹妹分别太久,她只能凭记忆描述,找了多位画师,画出来的都不满意。后来认识崔敏,见他画工出众,便拜托他试画。今日正是崔敏来交画。
已近中午,迦南对冯妙华道:“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亲自做我们家乡的菜。”
冯妙华高兴地点头。
崔敏连忙道:“迦南姐,还有我呢?”
“你什么?”迦南故意装作不懂。
“我也想吃你们家乡的菜。”崔敏急道。
“想吃啊,没有。”
“不是,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我们明明认识得更早!”崔敏指着冯妙华,抗议这区别对待。
“妙华是我妹子,那能一样吗?”迦南理所当然地说。
崔敏却转向冯妙华,笑道:“原来你叫妙华,这名字真好听。”
迦南奇怪:“原来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看刚才那样子,还以为你们很熟。”
冯妙华笑着对迦南摇了摇头。
崔敏无奈道:“迦南姐,我们也算熟识了,我可以留下来吃饭吗?”
冯妙华对迦南道:“姐姐要做什么,我去帮忙。”
崔敏连忙道:“就是,我也去。”
迦南真是被某人的厚脸皮打败了。
三人来到厨房,厨娘已经在忙活。
迦南吩咐崔敏:“有人不是要帮忙吗?去把缸里的水打满,院里的柴劈了。”
崔敏拿起水桶往外走,眼神幽怨。
冯妙华在一旁笑得扶墙。
冯妙华问迦南:“我要做什么?”
迦南一边挽袖系围裙一边道:“不用,你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就好。”
冯妙华忍不住好奇问道:“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怎么和家里联系?”
迦南还未开口,崔敏提水回来,抢先替她说:“你不知道吗?迦南姐家里是专门酿葡萄酒的,她和丈夫来中国找妹妹,儿女都留在家里。”
迦南苦笑对冯妙华道:“你看他,不但话多,脸皮还厚。刚认识的时候,他就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一直追问,不问出答案不罢休。我也不是有意瞒你,这些本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日后相处久了,你自然会知道。”
崔敏听了,连连喊冤。
冯妙华问:“姐姐的孩子多大了,你一定很想他们吧?”
“大的比你小几岁,小的才六岁。怎么会不想,也担心,不过他们跟着我兄弟家的孩子一起生活,倒也不用太操心。我只求快点打听到妹妹的下落,早日回家。”
“我丈夫半年前带商队去南边经商,估计明年春天才回来。我这里其实算是一个联络点、仓库……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准备吃饭。”
三人落座,迦南将葡萄酒倒入醒酒器,忽然想起,对冯妙华道:“对了,你不喝酒。没事,有葡萄汁,我给你拿。”
崔敏坐在对面,笑着对冯妙华说:“托你的福,今天能尝到迦南姐的私藏。”
葡萄酒与空气接触,渐渐散发出迷人清甜的果香。
崔敏赞道:“真是好酒。”说完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冯妙华细细闻着酒香,笑着对拿葡萄汁回来的迦南道:“这个和你送我的酒一样。”
迦南笑回:“对啊,闻出来了?你不喝酒,鼻子倒灵。”
崔敏听闻,朝迦南伸手:“你送她,怎么不送我?我也要。”
迦南没好气道:“你不要,没有。”
“宝剑赠英雄,美酒要送给懂酒的人才有价值,她都不喝酒,你还送给她。”崔敏丝毫不恼,笑嘻嘻说。
“你懂吗,你只会牛饮。”
“谁说我不懂酒?我只是不喝而已。”冯妙华笑道。
她并非真的不喝,只是现在不喝,一来常蓝不许,二来她身为现代人,不赞成未成年人饮酒。
冯妙华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杯中清透如红宝石的酒色,不由赞道:“颜色真漂亮。”
她轻轻晃动酒杯,放在鼻端轻嗅:“是覆盆子的香气!”
崔敏一边听,一边跟着端杯品尝。
冯妙华看向迦南,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
迦南笑着点头,转头问崔敏:“怎么样,服不服?”
崔敏朝冯妙华抱拳道:“在下佩服。”又对迦南笑道,“迦南姐,还是你慧眼识珠。”冯妙华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在这些吃喝玩乐上在行,别的可不行。”
三人举杯开席。
迦南先道祝词:“祝我早日回乡。”
崔敏道:“希望我能画出名动天下的作品。”
冯妙华也举杯:“愿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二人不满:“你自己没有愿望吗?”
冯妙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心愿,可看他们期盼的目光,只得随口道:“那就愿世界和平,没有战争。”她感觉两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想说太中二了是吗,要不换一个?
崔敏淡淡开口:“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心胸。我也愿世界和平,没有战争。”
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冯妙华想说,少年别多想,这只是个梗。
谁知迦南也道:“世界和平,没有战争。”说完也一饮而尽。
冯妙华见状,得,什么也别说,一口干了吧。
迦南连忙道:“你没喝过酒,别这样喝,这酒劲很大的。”冯妙华笑笑,“没事,我有个外号,千杯不倒,酒量好着呢。”
崔敏高兴道:“是吗?看不出来你还深藏不露,今天总算有人能跟我开怀畅饮了。”
说完便将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
话虽如此,可一杯酒下肚,不过片刻,冯妙华就觉的脑子晕乎乎的,手脚发软,她伸手拉着迦南,“姐,我头好晕,你这酒劲确实挺大的。”
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迦南与崔敏面面相觑。
迦南连忙抱起她查看状况。
崔敏目瞪口呆:“还千杯不倒呢,明明就是一杯倒。”
冯妙华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她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迦南的卧室里。
正好迦南进来,见她醒来,高兴道:“你可吓死我了,我请大夫来看过,大夫说你只是醉倒,睡一觉就好。”
冯妙华捂脸叹道:“我说我以前酒量真的很好,恐怕再也没人信了。”
她总算明白,为何常蓝再三叮嘱不许喝酒。说起来冯妙华这体质是真绝啊,日常中只有两件事不能做,其他都可以。
简言之就是:这也不能,那也不能。
天色已近傍晚,冯妙华喝了醒酒汤,收拾妥当,向迦南告辞。她抱了一坛酒回来,准备送给父亲,一来略表孝心,二来也是借着酒味遮掩身上的酒气,免得被常蓝责骂。
刚进花厅,便看见二哥冯修也在,冯妙华上前打招呼。
冯修抬头看了她一眼,“哟,我们家神仙这是从哪里回来了?”
冯妙华白了他一眼:“二哥,不阴阳怪气你就不会说话了?”
二人一同前往后院客厅,冯妙华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冯修笑道:“我这不是专门等三妹妹一起去吗?”这人就没个正行,冯妙华决定不理他了。
冯修却转头看了她两眼,皱眉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喝酒了?”
冯妙华矢口否认:“没有。”
“撒谎,你看你脸红的。”
冯妙华一脸紧张:“真的吗?很明显吗?”
冯修嗤笑:“不打自招了吧。”竟被他诓了,冯妙华决定,再跟他说一句话,她就是小狗。
兄妹二人到了客厅,见过父亲后各自落座。
冯妙华抱着酒坛,没有坐下,径直走到冯熙面前,献宝似的道:“阿耶,给你的,老板娘的独家珍藏,比之前我给你的都好喝,我今天特意尝过了。”
冯熙接过酒坛,闻了闻封口,交给身边侍女,皱眉道:“你在外面喝酒了?”
冯妙华尴尬地笑了笑,拇指食指叠一起比划道:“就喝了一点点,真的,我就尝了尝。”
冯修在旁嘲笑道:“就你那酒量,想喝多都不可能。”
得,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杯倒,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冯熙嘱咐道:“想喝酒,在家里喝,别去外面。”
“我知道了。我不喝酒,这是专门拿回来孝敬您的。”
冯熙看看女儿,笑道:“还是闺女好,心细,什么都想着阿耶。”
冯妙华赶紧拍马屁,“那是,阿耶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
冯熙被女儿哄得合不拢嘴,有人却有意见。
“父亲这话可就偏心了,难道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就不孝了?”
冯妙华坐回位子,故意刺激他:“谁叫某人空着手来的呢,对吧?”
冯熙笑呵呵和稀泥:“一样的,一样的。”冯修腹诽:那能一样吗?您老人家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我给你找山珍海味,恐怕你也就高兴一下,她就算从外面顺一块石头回来,你都觉得此举孝感动天,恨不能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