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楚昭华在后宫里的热度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飙升。
第二天一大早,惠嫔派人送来了一盒燕窝。说是燕窝,翠果打开一看,里面还夹着一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一句话 ——“公主若有暇,惠嫔愿亲至昭华宫,聆听教诲。”
翠果念完,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上研究韭菜的新品种,头也不抬:“不认识。让她排队。”
第三天,丽贵人亲自登门。带了两匹上好的云锦,笑眯眯地说 “仰慕姐姐已久”。
楚昭华让她在院子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全程只跟她聊了蚯蚓的养殖技巧和韭菜的施肥周期。
丽贵人听得脸都绿了,云锦留下,人走了,再也没来过。
第四天,贤妃的贴身宫女来了。没带礼物,只带了一句话 ——“贤妃娘娘请公主去永安宫喝茶。”
楚昭华回了两个字:“没空。”
第五天,德妃的掌事嬷嬷来了。带了一碟据说德妃亲手做的桂花糕。
楚昭华收下了桂花糕,让翠果拿去喂了韭菜地里的蚯蚓。蚯蚓吃了之后精神状态良好,说明糕里没毒。
“公主,” 翠果终于忍不住了,用一种濒临崩溃的声音说,“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知道现在后宫里怎么传您吗?她们说您疯了!说您及笄之后中了邪!说您宫宴上怼得使臣下不来台、给皇后送炭制点心、上课把太傅听得犯困 —— 您能不能稍微在乎一下您的名声?”
楚昭华放下水瓢,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翠果。
翠果以为公主要发火了,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听见公主用一种讨论天气的语气说:“翠果,你有没有被蚊子咬过?”
翠果愣住了:“…… 啊?”
“蚊子。夏天御花园里那种花脚蚊子。你坐在那里,它嗡嗡嗡地飞过来,在你耳朵边上绕。你赶它,它飞走。过一会儿,又飞回来。最后还是咬你一口。”
楚昭华拿起水瓢继续浇水,“各宫派来的这些人,跟蚊子差不多。不咬人,但烦人。你一个一个应付,一天就过去了,什么正经事都干不了。”
翠果张了张嘴,发现这个比喻竟然意外地贴切。
那些送礼的、传话的、试探的、攀交情的,可不就是蚊子吗?不咬人,但嗡嗡嗡的,烦得要命。
“那您打算怎么办?”
楚昭华没回答。
她浇完韭菜,走进小厨房,拿出一块之前做炭烧桂花糕剩下的木板 —— 大约一尺宽、两尺长,表面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黑,但木质结实,纹理清晰。
她又拿了笔墨,在木板上写了几行字。墨是浓墨,字迹端端正正,和她平时糊弄太傅时用的左手字判若两人。
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把木板递给翠果。“挂门口。”
翠果低头一看,差点当场把木板摔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被雷劈了的语气念出来:
“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
翠果沉默了整整十个呼吸。
她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每一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再翕动,再咽回去。
她想起公主刚才那个关于蚊子的比喻,想起这几天一波接一波的访客,想起惠嫔的燕窝和丽贵人的云锦。
然后她忽然发现,这块牌子虽然离谱,但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聊天请预约 —— 公主确实没空陪人聊天。
告状请排队 —— 来告状的人已经够多了。
空手来请带瓜子 —— 这大概是对访客的最后一丝仁慈。
“公主,” 翠果艰难地开口,“您真的要挂这个吗?您不怕被人笑话?”
“笑就笑。” 楚昭华已经开始研究下一茬韭菜的施肥方案了,“反正她们已经在笑了。不如让她们笑得更大声点。笑累了,就不来了。”
翠果深吸一口气,把牌子挂到了昭华宫门口。
她挂牌子的时候手是抖的,腿也是抖的。但她挂上去了。
牌子挂上去的第一个时辰,没人来。
第二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翠果紧张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每走一圈就看一眼门口。
午饭时分,第一个访客出现了。是孙嬷嬷。贵妃身边的那个孙嬷嬷。
孙嬷嬷走到昭华宫门口,抬头看见了那块牌子。她站住了,盯着牌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默默地走了。
翠果躲在门缝后面,看见孙嬷嬷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消失,总觉得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
下午,崔嬷嬷来了。
皇后身边的崔嬷嬷上次被楚昭华的 “隔岸观火” 噎得差点当场退休,这次她学乖了,来之前先让小太监来问了一句 “公主今日方便见客吗”。
翠果感动得差点哭了 —— 居然真的有人预约了!
崔嬷嬷进了正殿,看见楚昭华正趴在书案上画新的小人。
这回画的不是后宫势力图,而是一张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流程图。
每个小人旁边都标着名字和箭头,箭头又连着更多的小人,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公主在画什么?” 崔嬷嬷忍不住问。
“后宫访客流量分析图。” 楚昭华头也不抬,“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访客身份。红色箭头代表送礼的,蓝色箭头代表告状的,绿色箭头代表来喝茶聊天的。
崔嬷嬷你看,这条最高的红线是丽贵人来的那天,旁边这个矮一点的是贤妃的宫女。根据这几天的数据,我预测明天下午会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嬷嬷来替贵妃传话。”
崔嬷嬷沉默了。
贵妃确实派她来传话。时间是明天下午。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昭华已经提前预测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那块挂在门口的牌子不是玩笑,是这个宫里唯一的真话。
崔嬷嬷走的时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然后对翠果说了一句话:
“转告公主,皇后娘娘说牌子写得好。下次给凤仪殿也写一块,内容让公主拟。”
翠果的嘴巴张成了鸡蛋形。
皇后说牌子写得好。皇后。大曜的国母。那个以端庄持重闻名后宫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说那块写满了歪理的牌子好。
翠果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快要疯了。
傍晚时分,最让翠果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楚婉宁亲自来了。
这是及笄礼之后她第三次登门 —— 第一次登门送礼服,正撞上公主御前失态打喷嚏,闹了满脸难堪;第二次假意登门道歉,被当场戳破仪容失态的旧账。
按理说她应该打死也不来了。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楚昭华已经成了后宫里绕不开的话题。
贵妃在翊坤宫里分析楚昭华,德妃在永宁宫里揣测楚昭华,贤妃在永安宫里默默关注楚昭华。连太后都问了一句 “昭华最近在干什么”。
楚婉宁不能不来,她必须掌握第一手情报。
她走到昭华宫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她看到了那块牌子。
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
楚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要走。但刚转过身,又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上次在御书房外楚昭华说的那句话 ——“你在乎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输赢的人,你永远赢不了。”
那块牌子就是这句话的实体版。
她把不在乎写在了门口,昭告天下。你们要争,自己争。本宫在种地。
楚婉宁咬了咬牙,转过身,敲了门。
开门的是翠果。翠果看到楚婉宁的时候,脸色比她还难看。
但楚婉宁没有像以前那样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也没有带假惺惺的礼物。
她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姐姐在吗?”
“在。” 翠果点头。
“带路。”
楚婉宁进院子的时候,楚昭华正坐在石桌旁嗑瓜子。
她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行礼,只是抬头看了楚婉宁一眼,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瓜子自己拿。刚炒的,咸口。”
楚婉宁没坐,也没拿瓜子。
她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楚昭华。
这个嫡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手指上还有泥巴印。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公主。
但她的表情 ——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 是宫里任何人都没有的。
“姐姐,门口那块牌子。”
“嗯。”
“你觉得这样很潇洒吗?”
“不觉得。” 楚昭华嗑开一粒瓜子,将壳搁在桌边,“只是省事。怎么了?妹妹觉得不妥?”
“不妥?” 楚婉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旋即又压下来,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姐姐是嫡长公主,门口挂这样的牌子,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皇家的脸!”
楚昭华放下手里的瓜子,终于正眼看向楚婉宁。“妹妹,你帮姐姐算一笔账。”
“什么账?”
“姐姐及笄之前,待人和善,从不惹事。那时候姐姐的门口没有牌子。请问 —— 那时候有人觉得姐姐给皇家争光了吗?”
楚婉宁愣了一下。
“太子哥哥嫌姐姐不够帮他争权。贵妃娘娘嫌姐姐占着嫡长公主的位置。言官们嫌姐姐不主动让出封地。你 —— 嫌姐姐是你往上爬的绊脚石。”
楚昭华一个一个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姐姐待人和善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嫌姐姐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姐姐不收他们的礼物,他们嫌姐姐清高。姐姐不收他们的试探,他们嫌姐姐不识抬举。姐姐不帮他们传话,他们嫌姐姐不懂人情世故。
既然姐姐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嫌 ——”
她重新拿起一粒瓜子,咔嚓咬开。
“那不如做我自己。至少我自己不嫌自己。”
楚婉宁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是因为楚昭华说的对,而是因为楚昭华说的话虽然让人不爽,但每一句都有理有据。
及笄之前的楚昭华,确实是大度到让人心疼的。那时候她也确实觉得楚昭华傻,好欺负。
现在楚昭华不傻了,她就觉得楚昭华疯了。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姐姐,” 楚婉宁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及笄礼上,你跟我说‘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再玩一遍太无聊’。你到底是 ——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昭华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楚婉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算计和嘲讽,只有困惑。是真的困惑。
她大概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终于忍不住来问了。
“妹妹,” 楚昭华把瓜子壳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你相信人有上辈子吗?”
楚婉宁没说话。
“不相信也没关系。你就当姐姐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姐姐也像你一样,什么都在乎,什么都想赢。最后梦醒了,姐姐发现 —— 赢不赢的不重要。舒服最重要。
姐姐现在只想舒服地活着。你如果还要跟姐姐比,姐姐不拦你。但姐姐先把话说清楚:姐姐不会为了跟任何人比而改变自己现在的生活节奏。
你来,我请你吃瓜子。你不来,我自己吃。都一样。”
楚婉宁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放狠话,只是沉默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昭华已经把瓜子碟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水瓢,走向菜地。
那个背影松松垮垮的,毫无斗志,毫无攻击性,却让楚婉宁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不是因为楚昭华太强,是因为楚昭华不想玩了。
一个不想玩的人,你永远没法把她拉回棋局。
楚婉宁走后,翠果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公主,二公主她 —— 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今天没哭。” 翠果认真地说,“以前她来,要么是来告状的,要么是来演姐妹情深的。今天她什么都没演,就是来问您话的。您说的那些话,她好像在认真想。”
楚昭华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也累了。”
“您刚才跟二公主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关于做梦那些?”
楚昭华看着月光下的韭菜地,没有回答。
梦里的事,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辈子,她不会再做那个梦。
她会给每个人都上一课 —— 上一堂关于 “楚昭华不受任何人绑架” 的课。
课是免费的,但需要付出代价。
那块挂在门口的牌子,是这堂课的第一章。
第二章还在画。
次日清晨,阳光刚洒到昭华宫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牌子还在。
有早起的宫女路过,看见牌子上的字,捂着嘴笑。
有太监路过,念了一遍,摇摇头走了。
有嬷嬷路过,皱起眉头,但什么都不敢说。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个小太监从皇帝寝宫的方向跑过来。
他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锦袋,一路小跑到昭华宫门口,停下,喘了两口气,然后敲了门。
翠果开门,认出是御前的人,连忙行礼。
小太监把锦袋往她手里一塞:“皇上赏昭华公主的。皇上说了 —— 公主的牌子写得好。这些瓜子是贡品,北狄使臣进贡的,粒大饱满,炒出来比寻常瓜子香。给公主嗑着玩。”
翠果低头看着那只沉甸甸的锦袋。
上好的西域瓜子,每一粒都颗粒饱满。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袋瓜子不是瓜子,是一份圣旨。
圣旨上只写了一个字:准。
皇上准了。
这块被所有人视为疯癫之举的牌子,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
她捧着那袋贡品瓜子,站在昭华宫门口,脸上的表情在 “要哭了” 和 “要笑了” 之间反复横跳。
阳光正好,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上面的字被日头晒得愈发清晰 ——
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
现在,最后一行字成了先知 —— 皇上真的派人送瓜子来了。
翠果把瓜子端进院子的时候,楚昭华正在给韭菜浇今天的第一遍水。
她看了一眼那袋瓜子,又看了一眼翠果。
“看吧。” 她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说什么来着?规矩是人定的。不听话的人,自己定规矩。”
翠果没说话。
她把瓜子放在石桌上,退到一边,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
公主,您现在不是不守规矩的人了。
您是自己定规矩、然后让皇上用瓜子盖章的人。
那天之后,后宫里流传起一个新的说法。
说昭华公主得了一种怪病 —— 不内耗。
不内耗的意思是不自我消耗,不自我怀疑,不自我折磨。
别人陷害她,她当场怼回去。别人冷落她,她自己种菜吃。别人孤立她,她画小人自娱自乐。别人议论她,她挂块牌子让你预约。
这种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 它具有极强的传染性。
丽贵人被感染了,回去之后不再每天去御花园偶遇皇上了,开始在自己宫里种葱。
贤妃被感染了,不再给贵妃当捧哏了,开始闭门谢客。
连崔嬷嬷都有症状了 —— 她回凤仪殿之后,跟皇后说,她觉得自己以前太紧绷了,想学着放松一点。
皇后看着自己跟了四十年的老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放松可以。不准在凤仪殿门口挂牌子。”
崔嬷嬷连连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是 —— 其实那块牌子的内容,她可以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