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宇宙垃圾场（墨子的味道）
气象局号在深空里飞了三天。
不是超光速，就是普通巡航。
我故意飞得很慢。
因为二哈说，那个"味道"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
"汪。"
二哈趴在副驾驶上，鼻子贴着舷窗，像猎犬一样嗅着。
突然，它猛地站起来，爪子指向左前方。
"那边？"
"汪！"
我调整航向。
飞船穿过一片星云。
那不是普通的星云，是一片灰色的星云。
颜色不对。
正常的星云是粉色、蓝色、紫色——那是气体和尘埃被恒星光照亮的颜色。
但这片星云，是灰的。
像是一团巨大的、漂浮在宇宙里的煤灰。
"警告！侦测到高密度金属颗粒！"小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是录音，他留在地球上的。
"金属颗粒？"我凑近屏幕。
雷达显示，这片灰色星云里，布满了无数个金属碎片。
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像硬币，大的像山脉。
它们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宇宙的漩涡。
我降低速度，小心翼翼地穿过去。
越往里飞，碎片越多，越密集。
直到我看到了——
一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生锈的、废弃的飞船。
它的造型很奇怪。
不是流线型，也不是碟形。
而是——竹简形。
是的，你没看错。
这艘飞船长得像一卷摊开的竹简，长达几十公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外星文。
是二进制。
刻在竹子上的二进制。
"这是……墨家的飞船？"我愣住了。
二哈兴奋地叫了一声，爪子拍着舷窗。
它找到了。
那个味道的源头。
我驾驶着气象局号，降落在那艘竹简飞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积满了灰尘，厚厚的，像雪一样。
脚印。
有脚印。
新鲜的。
有人在这里。
"二哈，警戒。"
我跳下飞船，绝缘钳在手。
脚下是竹子做的甲板——不是仿竹，是真的竹子。
几千年了，居然没腐烂。
墨家的防腐技术，比现代化学还牛。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挂着一幅幅画像。
画上是人。
穿着古装的人。
但他们的手里，拿的不是剑，不是毛笔。
是——电钻。
扳手。
万用表。
"墨家工匠？"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像。
画里的人，眼神专注，神情肃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而他们正在组装的东西，是一根避雷针。
一根巨大的、金色的、雕刻着龙纹的避雷针。
"原来如此。"我冷笑，"墨家不是哲学家。墨家是工程师。他们造天络，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是为了控制人类。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上帝。"
我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兼爱非攻"。
但"非攻"两个字，被用红笔划掉了。
改成了——"必攻"。
有人改的。
字迹很新。
三天之内。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正在操作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是一台巨大的、由齿轮和铜管组成的计算机。
他在往里面喂卡片——打孔卡片。
像上世纪五十年代的IBM计算机。
"你来了。"他没回头，声音苍老。
"你是谁？"我握紧绝缘钳。
他转过身。
那张脸，我认识。
不是墨子。
是——我自己。
不。
不是我自己。
是他比我要老。
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疲惫。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蓝色工装，但胸口绣的不是"气象局"。
而是——"天络管理局"。
"我是第零号。"他说。
"第零号？"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第一个。"他淡淡地说，"第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王大伟。第一个修避雷针的人。第一个发现天络是骗局的人。第一个……反抗失败的人。"
"你反抗过？"
"反抗过。"他苦笑，"三百年前，我砸了避雷针。和今天你做的一样。但结果不一样。我失败了。因为我不够狠。"
"不够狠？"
"对。"他指了指大厅四周，"看看这些。"
我环顾四周。
大厅的墙上，挂着无数个屏幕。
每个屏幕上，都是一个地球。
但不是同一个地球。
是不同的时间线。
有的地球上，恐龙还活着。
有的地球上，人类是鱼。
有的地球上，天络从未存在过。
有的地球上，天络统治了一切。
"这是……平行宇宙？"
"不。"他摇头，"这是时间分支。天络不只是控制地球的电网。它控制的是时间本身。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分支，都被它记录下来，存档，管理。而我的任务，就是维护这些分支的稳定。"
"那你为什么反抗？"
"因为有一个分支出了问题。"他指着最中间的那块屏幕。
屏幕上，是我。
是今天的我。
是我砸断墨子避雷针的那一幕。
"这个分支，不在天络的预案里。你是变量。你是bug。你是……病毒。"
"病毒？"我冷笑，"那我就要感染整个系统。"
"晚了。"他摇头，"你已经感染了。但你也触发了天络的最终协议。它要重置了。"
"重置？"
"对。"他指了指那台巨大的计算机，"天络要格式化。把所有分支，全部清零。回到原点。然后重新开始。也就是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那是恐惧。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二哈。包括地球。一切都会回到三千年前的那个下午，墨子第一次画出避雷针图纸的那个下午。然后，一切重新来过。第301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也就是说，我砸了避雷针，不仅没救任何人，反而加速了毁灭？"
"对。"他点头，"但你还有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毁掉这台计算机。"他指了指那台齿轮机器，"毁掉它，所有分支就会合并成一个。你就能创造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一个天络不存在的世界。一个人类真正自由的世界。"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不毁？"
"我试过。"他苦笑，"我做不到。因为我是天络的一部分。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它的代码。我碰不了它。一碰，我就会死。而且，它会读取我的记忆，知道你的计划。"
"所以你需要我。"
"对。"他看着我，"你不是天络造的。你是意外。你的血液里没有代码。你能碰它。你能毁它。"
"代价呢？"
"代价？"他沉默了很久，"代价是你再也回不去地球了。格式化一旦启动，所有连接到天络的东西都会被吸入这里。你会被困在这个垃圾场里。永远。"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台巨大的计算机。
看着屏幕上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自己。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死。
然后，我看向二哈。
它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我。
眼神清澈，没有恐惧。
"汪。"
它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无所谓。
"无所谓。"我笑了，"反正地球也没什么好回的。老张会照顾好那里的。"
我走到那台计算机前。
抬起绝缘钳。
"等等。"第零号叫住了我。
"怎么？"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成功了。"他声音颤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创造了一个没有天络的世界。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墨子——"他深吸一口气，"他错了。"
我看着他。
点了点头。
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齿轮碎了。
铜管断了。
屏幕黑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
"汪！"
二哈跳起来，扑进我怀里。
我们拥抱在一起。
在宇宙尽头的垃圾场里。
在一切结束的地方。
等待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