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调度中心的灯还亮着。任杰没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底一圈深褐色的痕迹还在。他刚把“恒能核心区”的协议锁死,系统弹出一个绿色对勾,像是在说“搞定”。他没笑,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有点像《野狼Disco》开头,但他没哼出来。昨晚熬太久,嗓子干得厉害。
屏幕上的能源面板收起来了,新页面跳出来,标题是“城市绿化适配性数据库”。这是他三个月前随便建的,本来是为了应付汇报,没想到现在真用上了。光标停在“推荐物种”上,他迟迟没点下去。
外面天还没完全亮,雨后空气闷闷的,带着土味,从半开的通风口飘进来。他想起昨天B7区埋线沉降的事,顺手在日志里写了个“待修复”,然后又回到绿化页面。
“现在不只要活下去,还得活得像个人。”他小声说,“住久了钢筋水泥,人都要生锈。”
他开始筛选植物,条件很简单:耐寒、耐旱、长得快、根系浅、不招虫、最好还能吸重金属和辐射。系统跳出二十多个选项,他一个个点开看。
西伯利亚苔藓——零下四十度也能活,但一年才长两毫米,种一片草坪得等几十年,不行。
改良竹——三年能长十米高,遮阴好,但根太猛,专往管道缝里钻,万一炸了氢气管,他就成罪人了,也不行。
抗辐射草——净化数据不错,但繁殖慢,要一株一株种,效率太低,不适合大面积用。
最后剩下灰叶藤。
这植物长在沙漠边上,叶子灰绿,有绒毛,能锁水防尘。根短,不会乱长,还能吸空气里的重金属。最厉害的是,它能在酸碱度4.5到9.0的土里活,几乎什么土都能适应。
“就你了?”任杰盯着屏幕,眉头没松,“真能扛住现在的环境?”
他不信数据,只信实验。
他一想,三个分身立刻出现。一个蹲在地上摆弄培养箱,一个拿密封罐取样本,另一个连上全球坐标开始调人。
“去撒哈拉北边,找野生灰叶藤种子,带点原土回来。”
“去阿拉斯加冻土带,采抗寒草种,别碰熊。”
“去东京废弃植物园地下温室,看看有没有活的样本,顺便查空调还能不能用。”
命令发完,他靠回椅子,揉了揉眼睛。分身消失,下一秒,共享空间多了几个灰扑扑的小袋子。
他在空间里划出五平米试验地,分成四格,分别装进四种土:重度污染土、轻度盐碱土、贫营养沙土、混合有机质改良土。每格种一株灰叶藤、苔藓、改良竹、抗辐射草,插上传感器,控温控湿控光,二十四小时录像。
“七十二小时,谁活得最好,谁就是主力。”
时间到了七点零三分,第一个问题来了:抗辐射草在盐碱土里叶子发黄,根开始烂;改良竹在沙土里长得飞快,但根顶到培养箱壁,还在使劲往外撞。
灰叶藤在四种土里都发芽了,尤其在污染土和沙土里,叶子展开最快,边缘微微卷起。
“有点意思。”任杰咬了口能量棒,腮帮子鼓起来,“别是看着行,其实不行。”
他继续看数据。八点十五分,苔藓在低温组还好,其他三组基本不动,像睡着了。九点四十分,改良竹的一条侧根穿破塑料箱,警报响了,他手动关掉。
“果然是个破坏王。”他摇头,“种你等于埋隐患。”
十一点,灰叶藤在污染土的测试结果出来了:每平方米每天能吸0.8克粉尘,包括铅、镉等重金属。数据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定,不挑地方,也不闹毛病。
“行吧,你算过关了。”
他打开方案编辑器,新建文件,标题写:“首批城市绿化实施方案(试运行)”。
内容很直接:选灰叶藤作为主推植物,先在避难所南墙外、主干道隔离带、东区废弃广场三处试点,每处五百平米,观察三个月。成活率超过八成,就开始往外扩。
他又打开空间地图,在空地划一块区域,把五十株培育好的幼苗移进去,贴上标签:“绿化一号批次,非紧急别动。”
做完这些,他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一夜没睡,脑子有点沉,但思路清楚。能源稳了,路通了,现在连绿植也定了,这座城市总算不像个冷冰冰的铁盒子了。
他正要关页面,耳机响了一声——不是警报,是实验报告。
“七十二小时评估完成。”系统声音很平,“综合评分:灰叶藤 91.6分,改良竹 76.3分(根系风险高),抗辐射草 68.1分(适应性差),西伯利亚苔藓 62.4分(长得太慢)。建议首选灰叶藤作为基础绿化植物。”
任杰笑了笑,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方案确认。”
屏幕上跳出绿色对勾,下面一行小字:“方案已存档,可随时调用分身执行投放。”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看向窗外。
远处废墟还是黑压压的,断墙像骨头一样立在天边。但在调度中心外面那块空地上,已经有分身拿着喷壶画线,清理碎石,准备种第一批藤苗。
“等你爬满墙那天,这儿就能叫‘绿洲小区’了。”他低声说。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他没再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这次节奏变了,像是在记事:明天上午九点,应急救援队训练场,得去看看新人能不能撑住模拟塌方。
他站起来,活动脖子,主控台最后一个页面缓缓合上。
灰叶藤的图片留在缓存里,灰绿色的叶子在虚拟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