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那些蘑菇之后，我们又穿越了一道狭长、封闭的洞穴，擦过了几个惊险的拐角，最后抵达了一处长满了发光苔藓的地方。
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也没有那么多突兀的巨石，只有许多攀附在石壁上生长的苔藓，它们散发出一种柔和而连绵不绝的幽绿色光芒，微弱却能照亮我们的前路，甚至能照亮我们下方的沙地。
许多蠕虫和八爪鱼在这些细沙之中钻来钻去，相互捕食。而一些苍白色的小鱼则藏在厚厚的苔藓毯中，慢慢地啃食着柔嫩的叶片。
水流拂过过苔藓，扬起点点带着荧光的碎屑，它们将这里渲染成一处静谧、安宁的水下乐园，这里没有多么华丽或者炫目，却流淌着一种来自生命的恒久光辉。
有时，苍白人鱼们会从洞壁上扯下一些看起来更加茂密多汁的苔藓，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用以补充能量，或许她们的苔藓饼正是用这种苔藓制成的。
在苔藓洞穴的尽头，我们抵达了一片更开阔的水域，在那里能看到许多大得吓人的骸骨，它们属于一些已死的水下巨兽或者大型鱼类，从那些粗壮的颅骨、丛生的尖牙与威武的肋骨上可见其生前曾是多么凶猛的野兽。
它们曾在海洋之中驰骋并捕食最大的猎物，然后用那些尖牙撕扯肉块或是互相争斗，或者如同小山一般行走在大地上，震颤着所有的生灵。
但无论如何，它们最终在此安息，空留一些废墟般的庞大骸骨，难得再见天日。
在离开骸骨洞后，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高速下潜，周围的水温忽然开始急剧升高，几乎将包裹我们的水母煮成沸水，而我们所在的内腔也热得如同身处黑沙漠一般，不断升腾的水汽几乎要将我们蒸熟。
周围的洞穴里满是沸腾的黑烟囱、热泉与喷发熔岩与火焰的洞窟，这里几乎如同地狱一般，火焰在水中燃烧，四处都布满了黑色的有毒黑烟，但即使在这种地方，也仍然生活着一些鱼类和蠕虫，它们分布在那些烟囱四周，围簇成一团猩红的地狱之花。
在那些沸水和火焰的下方，是一条恐怖的暗红色熔岩河，它在底端缓缓地流动着，在蒸汽中化为黑色的岩石，又被底下的熔岩撕碎，从中爆开许多炽热的碎屑来。
好在我们无需经过那条致命的地狱之河，苍白人鱼们拉着我们一头钻入了一处垂直向下的洞窟。
沸水消失了，火焰不见了，只剩下黑暗与极速下潜带来的失重感，以及偶然可见的黑色岩壁。
最后，连岩壁都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由纯粹黑色所构成的开阔水域，那里是真正的空，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与我们二人胸中“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水母不再下潜，而是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游动，但我其实并不清楚人鱼们还在不在，她们正带着我们朝什么地方游动，周围都有些什么。
黑色已经令我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我，我开始觉得有点虚无了。
忽然，苍白人鱼们发出了悲鸣与惨叫，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荡一下子将我掀翻在地，还是薇尔丽安将我拉起来的。
我们看到了——在远方的黑暗里，正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我们，不久之后，几百条细长的触手一下子朝着水母涌了过来，那上面布满了吸盘、倒钩与乱看的小眼球，还有许多小嘴通过触须延伸下来，打算用利齿袭击我们的水母。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种恐怖又沉闷的吼叫从我们下方的深渊里传来，它空灵又恐怖，几乎能穿透黑暗与水流，无视肉体的阻挡，直接将恐惧灌注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那是最本源的恐惧，是猎物害怕捕食者的恐惧。
在一阵激烈的水流震荡后，远方的独眼不见了，几百条触手、吸盘、抓钩和嘴巴都不见了，黑暗中有东西吞噬了它们。
一个轮廓正在远处缓缓移动。
我无法形容它究竟有多么庞大的身躯，有多么恐怖的体型，我们只能看到那山脉一样的模糊身形横在远处。
那是遮天蔽日的脊背？还是伟岸的巨型头颅？它只是缓慢地移动着，如同一片粘稠的黑暗，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本身。
人鱼们瑟缩着蜷成一团，僵在原地，连一丝波纹都不敢惊起。
时间似乎凝固了，呼吸仿佛停止了，甚至血液都几乎停止了流动，我们只能望着它远去，望着那个难以名状的阴影离去，那个令整片水域无声颤栗的存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离去。
它没有转向我们，没有投来注视，它只是在那里，只是与我们擦肩而过，然后进入更加黑暗、深邃的无名深渊。
几分钟后，那个背影终于埋没在无穷的黑暗之水深处，与深邃的渊洋融为一体，人鱼们立刻舒展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带着我们离开了此地，向上急射进另一处不起眼的洞穴水路中去。
尽管这里一样狭窄黑暗，却能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在黑暗又狭长的隧洞中漫游许久之后，我们终于重见光明——这是离开洞穴、抵达海洋之前所经过的最后一处开阔水域，微弱的光芒让附近的水流由漆黑变为深蓝，许多天蓝色的宝石散落在洞底的沟壑中，形成了一处亮晶晶的宝石深谷。
再往上爬升，我们便置身于空灵而茫然的深蓝色之间，周围空无一物，只有人鱼们口中空灵的天籁之歌。
这种空无一物的虚无感令我窒息，直到一颗小小的光点出现在我的左侧。
紧接着，两颗、三颗、四颗，一团、一群、一片光点所组成的光海在我们的眼前展开——那是成千上万，难以计数的水母。
它们并非那种普通的半透明水母，而是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小家伙们。
这些水母的半透明伞盖上流动着一股又一股的幽蓝光芒，如同呼吸一般交替着明亮与暗淡。细长如蚕丝般的触须在它们身下缓缓摇曳，与那些伞盖一同编织成了来自深海的极光。
苍白人鱼们停了下来，她们伸出双臂，伸出纤细修长的胳膊，将我们连同身下的巨型水母围在她们之间，紧接着，她们牵起手来，开始了歌唱。
那种来自内心和灵魂的振动再次出现了，又是那些蕴含着海水与巨浪的旋律，但不同的是，这次海水真的在振动，它正在我们周围聚成漩涡，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人鱼们发出一声悠长如同叹息的鸣叫之后，漩涡一下子化为一股猛烈的涌流， 它以极快的速度推动着我们的水母，人鱼与“极光”一瞬间就被忧郁的蓝色吞没。
就在这时，我的内心里忽然传来了人鱼那忧郁的声音。
“有缘再会。”
涌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周边的蓝色也变得越来越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