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身体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钟,秒针在表盘里嗡嗡抖,却跳不到下一格。
“你——去接他?”
江寒不再理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一辆人力车。她上车时候裙摆扫过车沿,碎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一个被吹散的肥皂泡。
余海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人力车越来越小,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街角阳光吞没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电线杆上。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边角已经卷了,在风里啪啪拍打着水泥。
从医院出来,他们上了一辆人力车。
江寒坐在赵京桥旁边,她身上有栀子花香气,那香气不浓不淡,刚好能把一个人距离拉近到呼吸可及的地方。赵京桥只觉一阵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往她那边又靠了一点。
其实他伤早已好了。腿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淡粉的疤;腰上淤青也褪得只剩一圈淡黄印,像一张旧地图上被水洇过的边界。
赖在医院里不走,就是想天天见到江家姐妹。她们俩虽然长着同一张脸——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分毫不差——可一个高中没毕业,一个大学本科,往那儿一站,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江寒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刀,亮晃晃地扎人,你碰到她就知道疼;江薇像一杯泡过两道的茶,温热地沉在杯底,你喝完之后才知道暖。
赵京桥分得清楚。他每一次叫“小寒”,都知道自己在叫谁。他明明知道陪伴他时间最长的是江薇——换药是她,削苹果是她,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也是她——
可他就是不说破。每次她来,他都说一句“小寒,你来了”。
她也不纠正,只是抿着嘴笑一笑,那笑里有一点别人永远看不懂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光——她看着他换药时候,目光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那光倏地亮了,又迅速暗下去,像有人从里面拉了一把帘。
他才决定出院。
人力车碾过一块碎砖,车身颠了一下。赵京桥不经意一回头,发现余海江坐在另一辆人力车上,不远不近跟在后面。那辆车的车夫蹬得不紧不慢,刚好隔着十米左右距离,像一个用铅笔描在街景上的影子,擦不掉,也不追近。
赵京桥想了想,忽然“哎呦”一声,一只手撑住腰,眉头拧在一起。那眉毛拧得极用力,眉间沟壑能夹住一粒米:“朋友,能不能慢点?我伤还没好。”
“还疼吗?”江寒侧过身看他,声音里带着关切。
“腿上和腰上伤还疼。”
江寒往外撤了一下身子,让出一块肩膀宽度,拍了拍自己肩侧。那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姐姐对弟弟,也像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靠我身上吧。”
赵京桥往后一靠,又“哎呦”一声装作腰疼,半倒进她怀里。
他后脑勺正好枕在她肩窝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温热从肩窝传到锁骨再传到胸腔。江寒一阵心慌,心跳在胸腔里突突敲着,敲得太响,响得她自己都觉得他一定能听见。可她坐着没动,也没把他推开。
她手指攥着车座边缘。
“谢谢你,小寒。”赵京桥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阵风从江寒心坎上轻轻刮过,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留下的东西轻飘飘,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土里时候没有任何声响。
“拐过去。”后面有人怒吼一声。
那声音江寒认得。她回头看,见余海江坐在人力车上,手指指着路边胡同,正冲车夫吼着。车夫把车头一拐,车轮压在胡同口青石板上,咯噔一声,拐了进去。余海江背影在胡同阴影里越来越暗,暗到只剩一个轮廓,终于被吞没。
江寒转过头来,想了想,忽然用力一掐赵京桥腰。拇指和食指拧住一小块皮肉,转了小半圈,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疼,又不至于喊出来。
赵京桥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从牙缝里嘶嘶地往外漏。
“你故意气他的?你这人,坏死了。”
那“坏死了”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反话。反话底下,藏着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什么。
赵京桥住处还不到二十平方,是租用别人的一间仓房。
墙是砖砌的,没抹灰,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有地方泥掉了,露出黑黢黢缝隙。窗户只有半扇,透进来的光刚好够看清对面人脸,却不够看清脸上表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只有一把,来人只能坐床上,或站着。
赵京桥往床上一坐,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他顺势把江寒拉进怀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开始的工作。
“寒。刚开始,我是为了攀你家高门槛。现在,我是真喜欢你了。”
“是吗?”江寒声音里透着一丝她从没用过的温柔。那温柔软软的,像春天化了一半的冰,水面下还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赵京桥把脸贴她胸口上。那一刻,他清楚拥在怀里的是江寒——她呼吸比江薇短促,她肩比江薇削,她身上栀子花香气比江薇的茉莉浓。
他也清楚,真正爱上了他的是江薇——那些削好的苹果、那些一言不发的中午、那道在眼睛里亮了又暗的光。
但江寒为什么愿意让他拥着?是因为那夜桥头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她心真被撬开了一条缝?而他自己,更爱哪一个呢——仿佛都爱,仿佛又都不爱。一个是火,一个是水;一个能把他血烧沸,一个能把他骨头泡成茶。
可是,天赐良机。他不能错过。
第二天早上,赵京桥起来要去买早点。他刚把外套披上,袖子还没套进第二只胳膊,就被江寒叫住了。
“不用了。我得回家,休息两天。”她坐在床边,慢慢把头发拢起来,手指在发丝间穿过,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理一团永远理不完的线。
她指甲在发丝里一上一下,把缠在一起的碎发一根一根分开,“你太狠了。一点也不知道爱惜我,还说喜欢我呢。今后,不要再找我了。”
赵京桥手停在半空,袖子还挂在小臂上,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你这话,不是真的吧?”
“你的救命恩,我报了。心里也不觉得欠你了。咱们,两清了。”
那话说得一字千斤,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两人之间地板上。钉完最后一颗,她抬起头来。晨光从半扇窗户里透进来,照她脸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抹平了的纸——可那纸是湿的,一碰就破。
赵京桥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静了。
“如果只是这样,你没必要这样。你让我心情太沉重。你不是要报恩,是要毁我啊!”
听了这话,江寒身子一颤。那颤是从脊背开始的,一路往上,传到肩膀,传到脖颈。
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一扭头,推开门走了。门没有合上,在晨风里来回晃着,吱呀吱呀地响。
赵京桥站在门口,望着她踉踉跄跄离去的背影。她步子踩得不稳,一脚深一脚浅,像走在泥泞里。那个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清楚,江寒说的这些话,有一半是心里话——
她确实觉得两清了,确实觉得用这一夜抵一条命是合理的算术。还有一半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个是大学生、工商局的干部,一个是人力车夫。那条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宽得连声音都传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