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说,在她心里,他已经占了一席之地。那一席之地有多大,够不够站一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看到了希望——石头缝里长出了一棵草,细瘦,枯黄,叶片上还挂着霜,可它的根在往下扎。
江寒回到大门前,吃力地下了车。
她扶着车门框站了片刻,腿上的酸软让她差点没站稳。
等候了半天的余海江一步窜过来。他步子太急,皮鞋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啸,像一根弹簧被压了太久突然弹开,弹得太猛,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一夜没回家?上哪儿去了?”
“滚开。”江寒心里一酸,眼泪奔流而出。那泪不是一颗一颗往下掉,是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糊了整张脸。泪水淌进嘴角,咸的,带着昨晚那夜的涩。
她暗骂:那天夜里,要不是你先跑了,我会如此报恩吗?
就在昨天把身子给了赵京桥那一瞬,她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不该用这种方式报恩。可后来冷静想了想,也不完全是报恩。
她打心眼里,也是爱他的——爱他站在人力车上冲着满桥人夸夸其谈的样子,爱他被赶出家门还能回头看一眼的笃定,爱他让十几个车夫围住余海江时嘴角那个不咸不淡的笑。
只是两人距离太大,大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过日子。
所以她才把这一夜都舍给了他——像把一整块金子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容一只手,金子脱手那一刻,她听见了它在井壁上撞击的声响,越撞越远,最后噗通一声,什么都静了。
江薇见妹妹一夜没归,已猜到她留在了赵京桥那里。
早上起来,她一边忙着做饭,一边朝楼下望。锅里煮着粥,米粒在水里翻着花,她用勺子搅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见妹妹有些疲惫又有些痛苦地走回来——步子虚浮,肩往下塌,像一棵被风刮了一整夜的树,枝条还挂着,根已经松了——
她忙关了火,开了门把妹妹扶进来。
“咋不知道加点小心?”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惊着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有个同学过生日,参加宴会去了。”江寒把头靠在姐姐肩上,眼睛看着地面。
地上有一块瓷砖裂了缝,缝里嵌着灰,怎么也擦不掉。
江薇不语。她扶着妹妹手臂,感觉到那手臂肌肉是僵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松了之后还是硬的。
“昨天一夜没睡,早上下楼摔了一下。姐,不要紧。”
江薇把妹妹扶进卧室,帮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被子拉到胸口,她用手把被角掖在妹妹肩膀下面。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出卧室。
一转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什么呢?哭妹妹这一夜的委屈,哭那些削了一中午的苹果,哭那个躺在病床上男人叫的那一声声“小寒”——那些“小寒”里,到底有没有一次是叫她的。
她分辨了那么多次,每次都告诉自己:他叫的是江寒,不是江薇。可她每次去,他还是会抬头看她,会笑,会说“小寒,你来了”。
她就靠着那三个字,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削苹果的中午。
她流的是酸泪。那酸滋味从嗓子眼一路漫到鼻梁,从鼻梁漫到眼眶,从眼眶漫到太阳穴,整个脑袋都是酸的。她靠在厨房灶台边上,锅里粥噗噗冒着泡,没人搅,糊了底。
又过三天,江寒才给余海江面子,陪他去喝咖啡。
咖啡店里放着低沉的萨克斯,灯光昏昏的,把每个人脸都照得比平时柔和。江寒坐在靠窗位置,垂着头,用勺子一圈一圈搅着杯里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上面奶泡早散了,只剩下暗褐色液体在杯底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余海江终于有了可以表白的机会。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握桌上,十根手指互相绞着:“那天夜里,我不是害怕扔下你不管。我是怕我保护不了你,就想着趁机跑出去报案。”
江寒不冷不热,也不抬头。
她把杯子端起来,在唇边停了一下——杯沿碰到了下唇,又放下了。
“那天夜里,你和赵京桥在一起了?”
“我做什么,要你批准吗?”
“我,我不是这意思。是关心你。”
“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我,我不是解释过了么?”
“那天要不是赵京桥及时赶到,等你找来执法员,我还会在桥上吗?那一夜就算不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我看准了当时情况,你不会有危险。”
“我没出事,你自然这么说。”
“不。他说的没错。”
赵京桥从外面走进来。他推开咖啡店门,门上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懒洋洋空气里。他站在他们桌前,一只手搭在空着的椅背上,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可以坐下吗?”
余海江把头扭向一边,目光钉在墙上一幅油画上。画上是一艘搁浅的船,船身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江寒连头也不抬,只是把勺子往杯里一搁,勺子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像一记句号:“凳子又不是我家的。”
赵京桥坐下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黑板。“于先生,你是算准了我会出手救小寒——”
“别叫我小寒。”江寒抬起头,眼睛里含着一股温和怒意。那怒意不是火,是冬天河面上那层薄冰——透明的,坚硬的,却一踩就碎,碎了之后底下是刺骨的冷水。
“好好好,就叫你江寒。”赵京桥把两只手平摊桌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展示手里没有藏任何东西,“还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于先生那么会把握火候,我恐怕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江寒听出他话里有话,勺子停在半空,勺尖上还挂着一滴咖啡。
那滴咖啡悬在那儿,越拉越长,最后断了,滴在杯里。
“啥意思?”
“桥头不远就有食杂店,食杂店里就有电话。”赵京桥目光从江寒脸上慢慢移到余海江脸上。那目光移动速度很慢,慢到余海江能感觉到它经过时带起的凉意,像一把刀被抽出了刀鞘,刀背贴着他皮肤滑过去,“你可能是吓慌了,忘了打电话;也可能吓坏了,没注意到食杂店旁边黑影里,藏不下你。”
他顿了一下。萨克斯忽然拔了一个高音,又缓缓落下来,像一只鸟飞到了最高点,展开翅膀开始滑翔。
“早一会儿,我伤不这么重。再晚一会儿,江寒会有危险。”
沉默。
余海江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他右手拇指掐住了左手虎口,掐下去,掐出一道深印。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他头转得很慢,像齿轮生了锈,每转一度都要克服巨大阻力。
“看来,你和我一样聪明。”
“不。你比我,要聪明一点点。”赵京桥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针尖大的缝隙。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念头通过,“比如,我不去救小寒,而是先跑去打电话——那可能受伤的,就会是你。”
“你是连我也一起救了?”
“其实你用不着感谢我。”赵京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靠得稳稳当当,“我猜准了你保护不了小寒,才放弃打电话机会。”
余海江手在桌上握成了拳。拳头攥得极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可他没有挥出去。他只是把拳头搁在桌上,让它自己发着抖。
赵京桥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可这次没人皱眉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