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追了出去。她推开咖啡店门,风铃又响了一声,那声音比刚才更急,像一颗更大一点的石子被投进水里。“你说的是真的?”
赵京桥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阳光把他影子投在她脚边,他影子正好盖住了她脚尖。“真的假的,也都过去了。”
“那你就是跟踪我了?”
“我从门前路过,听见了你们声音。”
“胡说。里面说话,外面根本听不到。”
赵京桥脸一下子红了。那红是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起的,像一滴红墨水落进了清水里,先是细细一缕,然后呼一下洇开——洇到耳根,洇到颧骨,洇到额角,整个脸都是红的。
“其实,我看见你们进去了。想搅搅你们,让你们闹闹心。”
江寒盯着他脸,盯着那片红。
那片红在他小麦色皮肤底下泛着,像火苗透过薄瓷碗壁的光。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及凉,就化了。化完之后,手心湿漉漉的。
“真没看出来。一个专门制造骗局的大骗子,还能因为一句假话而脸红。”
赵京桥被她这一笑,肩膀松了下来。他摸了摸后脑勺,手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放下来,好像放在哪里都不太合适。“你跟出来,就想说这些?”
“其实你出现,是想提醒我别忘了那一夜的耻辱?”
“你——那怎么是耻辱?”赵京桥声音忽然拔高了,又迅速压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脚尖已经踩到了她影子边缘——又停住了,“我们是体验了做人的意义。我——”
“别说了。”江寒把脸转向一边,看着街角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冒着白烟,烟被风吹散,在空中翻了一个卷,碎了,“往后,别在我面前出现。”
“怎么可能。我喜欢你。我不会罢休。”
“那你还想用什么卑鄙手段?”江寒转回头来,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泪,也是刃。那泪在眼眶里转着,转了整整一圈,没有掉下来,“你可以跟全城人说,我和你同居了。让我身败名裂,等没人要了,说不定会嫁给你。”
赵京桥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攥是钝的,不是疼,是喘不上气。他站了片刻,然后把那只踩在她影子边缘的脚收了回来,收了半步。
“为了追求你,我是用过一些不光彩手段。以后也许还会用。”他停一下,喉结动了动,把卡在嗓子里的话咽下去,又吐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上来的,“可是,我不会做出伤害你人格的事。我会追你。追你一辈子。”
江寒眼圈一红。
那红是慢慢泛上来的,从下眼睑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漫,像黄昏把天际线一层一层染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转过身,推开咖啡店门。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枚针落进了深井里。
咖啡还在桌上,已彻底凉了。杯沿上印着她半个口红印,淡淡的,像落了一片桃花瓣。
余海江还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掐着,掐出了一道道白印。他指节一动也不动,像十根被钉在木头上的铁钉。
窗外,赵京桥背影正穿过马路。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他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从马路对面一直拉到了咖啡店窗下的墙根。
江寒望着他背影,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苦的。
余海江松开了交握的手指,掌心朝上摊在桌上。他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每一个都紫红色。
萨克斯还在放着,那旋律绕了很长很长一个弯,终于落了地。
箫声从城关桥上传来时候,江薇正在窗边梳头。梳子停在半空,木齿卡着几根断发,她偏过头,把耳朵侧向窗外。
她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日子已经平静了几天。赵京桥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最爱的是江薇,就一心想见到她。可江薇常常连大门都不出,他总也找不到机会。
他胆量也变小了——上回敢提着礼物闯江家客厅,是被杨月策划着、被命运推着。
如今没人推他了,他站在街角望了那扇大门好几回,每回都把鞋底磨掉一层,又原路走回去。杨月又给他弄来了消息:江薇最爱听的,是古曲《梅花三弄》和《春江花月夜》。
赵京桥会吹箫,最拿手的,也是这两支曲子。
那天晚上,他便站在城关桥上吹了起来。
桥下河水悠悠地流,月光把桥栏染成水银色,石栏杆上刻着莲花纹被照得凹凸分明。他站在桥中央,箫管抵着下唇,第一个音从箫孔里飘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那音色比他预想的要沉,像一枚石子沉进深水里,还没到底。
而后天天晚上如此,风雨无阻。
有雨时他撑一把油纸伞,伞骨上淌下来的水打湿了左肩,箫声从伞沿下挤出去,被雨丝打得有些散,可还是准确无误飘进了江家姐妹窗口。有风时风把箫声扯成一条长长的飘带,在夜空中翻一个卷,又舒展开。
……
天,渐渐寒了。
圆圆的月还是那般明亮,挂在城关桥斜上方,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圆,边沿磨出了底子。《梅花三弄》借物抒怀,通过梅花的洁白、芬芳和耐寒,来赞颂有节操的人。
赵京桥吹这支曲子,不只是投其所好——也是对江薇这个人的礼赞,对自己心里那份情的告白。他把气息灌进箫孔里,每一个长音都像在说一句,他在街角说不出的话。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太久了,只有竹子做的这管箫,才替他说得出口。
赵京桥的用意,江家姐妹如何不知?
只是,她们不知道那箫声是为谁而吹。江寒以为赵京桥还在死命追她,每晚听见箫声就把窗帘拉上,背对着窗户,可耳朵还竖着。箫声钻进窗帘缝里,她越听越睡不着。
江薇也以为他是为了江寒——毕竟他叫的一直是“小寒”,在病床上叫的是小寒,在大客厅里叫的也是小寒。她想,这箫声怎么也不可能冲着自己来的。
每当箫声响起,姐妹俩总是站在窗前朝城关桥上遥望。
桥上那个吹箫的人影,远远的,小小的,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桥栏上多出来一根石柱。
这天晚上,她们已经在窗前站了许久。《春江花月夜》的旋律从桥上漫过来,慢悠悠,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层一层铺开,铺到岸边,又退回去。
江寒不经意回头,发现姐姐已经满脸泪痕。月光照在江薇脸上,那两道泪痕银色的,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尖,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悬着,闪着。
江寒心中一动。她想起赵京桥住院那些日子——姐姐每天中午都去,回来时手里总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削下来的苹果皮,是完整的一条,盘在袋底,首尾相接。
姐姐坐在床边给赵京桥喂水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水从勺沿淌下来她用纸巾接住的样子,扶他坐起来时手在他后背多停留那几秒——她忽然都回想起来了,像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可自己已经……把身子给了他。
姐姐爱他如此之深,怎么办?
“姐,你怎么哭了?”
江薇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那一下抹得太急,泪没抹掉,反而在颧骨上拉出一道长长水痕,像蜗牛爬过窗玻璃留下的那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