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敢对姐不好，宽了你
“小寒，姐没你懂得多，也管不了你的事。可是，你看他对你多诚心。已经两个多月了，天天这样。你，你就别再伤他心了。”
“姐，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瞎说。”江薇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她坐下去时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又弹回来，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弹簧响。她把手放在膝头，两只手互相握着，大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划，划的是同一个位置，划出了一道淡红印子。
“姐只希望他做我妹夫。”
江寒走过来，坐在姐姐身边。她伸出两只手，把江薇手从膝头拿起来，握住。姐妹俩手一模一样的——指节长度一样，指甲形状一样，连食指上写字磨出的茧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可此刻握在一起，一只滚热，一只冰凉。
“姐，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答应余海江了。你要真喜欢他，就去找他吧。只是……”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那口咽回去的东西，在嗓子眼里哽了一下才下去，“只是有些事，以后知道了，别在意。去吧。他这人，真挺好的。”
江薇从江寒眼里看到了真诚，那真诚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像一杯水倒得太满，水面鼓出了杯沿。可那真诚底下，她也看到了一种藏得很深很苦的东西。
那苦的滋味她尝过——每次削完苹果从病房里退出来时，自己心里翻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就是那个味道。
她想问，却没有开口。
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寒见姐姐身子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便把她拉起来：“姐，去吧。”
她摘下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帮姐姐穿上。先把左边袖子撑开，等姐姐手从袖口里钻出来，再绕到右边。然后把风衣领子翻好，用手指轻轻拍了拍江薇后背——那位置正好是心脏正后方。“去吧，姐。我在屋里为你们加油。”
江薇脸一红，那红在月光下看不分明，但她颧骨忽然烫了一下，像被一根点燃的火柴擦过。“我，不合适。”
江寒把她推到门外。门框挡住了她们之间视线，江寒手从门框上伸出来，朝桥方向指了指，那只手在月光里白得像玉。
“姐，去吧。他也一定喜欢你。”
门轻轻合上了。江寒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听见姐姐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单元门关在了外面。
她走回卧室，站在窗前，望着城关桥上月光朦胧中的赵京桥。
他的箫还在嘴边，最后一个长音正从他指缝间飘出来，那长音在夜空里拖了很久，像一声悠长叹息，越拖越细，终于散了。
她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希望你，能好好待我姐姐。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她用指腹在霜上写了一个“姐”字。那字很快被窗外冷气冻住了，笔画清晰分明。然后，一滴泪从她下巴尖上落下来，打在那个字上，霜化了一小片。
箫声停了。
赵京桥发现了从桥头走来的江薇。
她裹着风衣，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不快，但很稳。月光把她影子拖在身后，细细长长的，一直拖到桥下水面上，和水里月光叠在一起。他双手握着箫，怔怔站在那里，一动不会动了。他知道，今晚朝自己走来的这个人，再也不会离开他。
江薇朝他跑来了。
她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赵京桥一把扔了箫——箫落在桥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碰在桥栏上，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
那声响在桥面上回荡了一下，又被河水吞没了——
他朝她跑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感觉到江薇身体在剧烈颤抖，那颤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抖的，隔着风衣、隔着毛衣、隔着皮肤，一直抖到他掌心里。
“小薇。我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来的。”
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哭腔，第二遍才稳下来。
窗前江寒慢慢拉上了玻璃。窗扇合上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桥上那一对紧紧拥抱的人影——他们贴得那样紧，紧得月光都插不进去。
月光只能把他们裹起来，裹成一个银白色的茧。
“姐，早知这样，我，就不会给他了。”
泪水不由自主从她眼角滑下来。那泪是凉的，从眼角滑到腮边，从腮边滑到领口，从领口渗进衣料里。她拉上窗帘，背对着窗。窗帘上印着碎花，月光把碎花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桥下流动的河水。
赵京桥把江薇抱下人力车，抱进那间仓房。
仓房门还是吱呀一声，窗户还是只有半扇，月光从那半扇窗户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长方形。他把她放到床上，口中不停念叨着“小薇，想死我了，想死我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剩气声，像在念一段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经文。
他忽然想起江寒说过他不“怜香惜玉”，那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是疼，是一点尖锐的提醒。他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便把动作放慢放轻。他把手掌覆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她肩头肌肉慢慢松了下来，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终于舒展开了身体。
“江薇，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我不知道你这样爱我。”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你吹箫的。”
“江寒也非常喜欢古曲。我还以为，你是为她……”
“我们结婚吧？”
江薇点了点头。她下巴在他肩窝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触须还晃了两晃。“可今晚，你得把我送回去。”
江寒拉开门，看见赵京桥搀扶着姐姐站在门口。
姐姐倚在他身上，一只手搭着他肩膀，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她走路姿势和平时不一样——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膝盖微微打弯，像是护着什么。江寒一眼就看明白了。她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眉头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从温热变成了冰冷。
她一把将姐姐接进屋，另一只手抓住门边，把赵京桥关在了门外。
关门声音很响，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落了赵京桥一肩膀。
她把姐姐扶进卧室，安顿在床上躺好，把被子拉到胸口，把被角掖在肩膀下面。她动作很轻，轻到她姐姐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碰自己。
然后她转身出门，在大门外追上了赵京桥。
“双阳城，没你再幸运的了。两朵最美的花，都让你采了。你现在很得意了吧？”
“有一个要做我妻子了。我不觉得怎么得意，只有幸福感。另一个……”赵京桥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片枯叶，还是今晚从城关桥走过来时踩上的，“我欠了她很多。我愿意做她最好朋友。”
江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刃。那刃是冰做的——不锈，不钝，化了之后留在你皮肤上的只有水，可那水是刺骨的。“谢谢你能这样想，还不是那种庸俗男人。只是，如果你敢对我姐姐不好——我会宰了你。”
她顿了一下。
夜风把她头发吹到嘴边，她没有撩开，头发就贴在下唇上，像一道黑色疤。
“你知道，我，也欠我姐姐的。”
说完，她转过身，跑进大门。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门上铁环哐啷啷响了好几声才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