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吃山空。
把怀里那点碎钱,又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薛华赠的那个布囊,一路走来,出潼关,过褒斜,宿了无数驿站,里头的钱日少一日。数了又数,按这个用法,不出一个月,连老陈家的房钱都付不出。
必须挣钱。
把老陈的房钱,先放在一边。这是雷打不动的。再刨去吃饭,剩下的,真没几文了。
从前不算这个。在王府,吃用都是公中的。一个月的俸钱,原封不动,还能寄回龙门一半。如今一个人,倒要为几升米发愁。
可除了一肚子书,一手好字,别无所长。不会做生意,不会种田,更不会别的营生。
放下了那点才子的体面身段。
这一日,揣着那支竹笔,进了城,一家一家,寻书坊,寻纸铺。
头一家掌柜的,听说要抄书,上下打量一眼。见是个白面书生,穿得又寒酸,不像个肯下苦的。掌柜的摇头。
“抄书的匠人,我们有现成的。”
没气。在街沿上站了一站,又进第二家。
第二家的掌柜,连纸都没让写,摆摆手就把人送出来了。
到底没走。
“掌柜的,你取张纸,我写两行,你看。”
掌柜的将信将疑,取了一张麻纸,一支秃笔。接过来,蘸了墨,笔走龙蛇,写了几行小楷。笔力端整,一笔不苟。
掌柜的在旁边看着,看着,眼睛直了。
这字,比他铺子里那些抄匠,强出太多了。
“成。你抄。按卷计钱。一卷,多少多少。”
点点头,把那一卷要抄的书,夹在腋下,回了客舍。
这是平生头一回,为生计写字。
从前这支笔,写过对策,写过檄文,写过满座惊叹的诗。落的都是言志、立功的大字。
如今这支笔,要替人抄经,替铺子录账,替不相干的人,写应酬的帖子。换几升米,几文钱。
坐在那张小桌前,把店家的灯,拨亮了些。
抄书,是不能出错的。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哪一个字潦草了,印出去砸的是书坊的牌子,砸的是往后的饭碗。不敢半分马虎。错一个字,整张纸就废了。
抄的是一卷《论语》。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的书。从前读这书,是为了科场。如今抄这书,是为了换米。同一部书,这一辈子,跟它打了三回交道。
从日头偏西,一直抄到夜深。
手腕酸了。甩一甩,接着抄。眼睛花了,揉一揉,就着灯再看。
案上,那一卷书,薄下去。面前那盏灯,油也下去了一截。
抄到半夜,搁下笔,揉着手腕。
望着案角那几文抄书钱。那是掌柜的先支给的定钱,薄薄一小堆。
心口又发酸,又发涩。
酸的是,这样一只手,如今在抄这些枯燥的经书。涩的是,当年那个在王府里一挥而就的少年,翻上心头。
可酸完涩完,又有一点踏实。
这钱虽少。是一笔一画,自己挣的。不靠谁赏,不看谁脸色,不用听谁一句“王侍读好笔”。
把那几文钱,一枚一枚,拢进怀里。
夜里,躺在铺上,听着自己肚子叫。明日得买米了。可心口,是踏实的。
这种踏实,跟在王府里被人捧着的那种飘,不一样。这是落地的。
日子就这样,一行一行,往前挪。
抄书之外,渐渐也有了别的活。有人慕他字好,拿扇面来,请题。有铺子要写招牌,寻上门。都应。钱不论多少,给就成。
有一回,一个绸缎庄的掌柜,请写八个大字的招牌。写了。那掌柜看了喜欢,多给了两文,还硬塞过来一匹绸。把那匹绸拿去卖了,换了半月的米。
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扎进陌生的土里,一点一点,往深处去。
只是那支写字换米的笔,夜深的时候,会洗干净了,对着灯,看。
笔还是那支竹笔。李贤赠的那支。
小时候,在龙门,对着黄河说过一句大话,一样翻上心头。说千年以后,还有人读他的文章。
如今手里这支笔,在写什么。
在抄一卷叫人翻烂了的经书。在写一家布店的招牌。在替不相干的人,写祝寿的帖子。
对着那支笔,怔了一会儿。
灯影里,那支竹笔的笔杆,还是李贤赠时的样子。两年了,被指腹磨得发亮。
李贤拍着肩说子安你这支笔孤离不得,也翻上心头。
如今这支笔,离得开王爷了。它得先养活它自己。
到底把笔,又轻轻搁下了。
没有怨。要吃饭,就得这样。
把笔架在笔山上。明日还要早起抄书。
可今夜,得留一点工夫,给自己。
这一日,头一回,从书坊掌柜手里,接过整整一卷的抄书钱。
那是一捧。比往常厚。
把那捧钱,在掌心掂了掂。铜钱碰铜钱,响声很实。入行这些日子,头一回拿到这样一笔整的。掌柜的还夸。
“先生这字,往后有的是活。”
把钱揣进怀里,没有立刻去买米。自己也诧异,这一捧辛苦钱,头一个想换的,居然是墨。
鬼使神差,走进城里一家旧笔铺。
铺子里摆满了笔,也摆着墨。好墨贵,买不起。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手指从那几锭好墨上,一枚一枚点过去,到底,停在柜台最角落。
那里有一小锭墨。最便宜的。烟料粗,色也不黑。搁在那儿,好久没人要。
捏起那锭墨,在指头上掂了掂。轻。到底是最便宜的。
王府案角那几锭好墨,直翻上心头。出府的时候,一锭也没带。
如今自己买得起的,就是这一锭。
“这锭,怎么卖。”
掌柜的报了个价。
数出钱,把那小锭墨,买了。
回到客舍,把那小锭墨,研了。
这一回,不抄经,不录账,不写招牌。
就着这墨,在抄书的间隙,铺开一张废纸,写几行字。
写什么。
写窗外那口枯塘。写早上卖菜阿婆塞过来的那把葱。写半夜里那一声枯枝响。写走了一个多月的蜀道。
笔下写自己。
写完,看一遍,揉成一团,扔了。
过一会儿,又铺开一张,接着写。写了又揉,揉了又写。
那些揉皱的纸团,在桌下堆了一小堆。
写的,不是文章。没有章法,没有雕琢。就是眼前这些事。一个落魄书生,在成都,一笔一笔,给自己记账一样地记。
这些东西,拿出去,没人要。也不打算拿出去。
这才咂摸出一点从前不懂的滋味。
笔能换米,是它的用处。可若它只换米,它便死了。
总得留几分墨,给自己。
夜深了。把那锭没用完的墨,从砚台里捡起来,用油纸包好。墨块上还沾着一点残墨,用指腹擦了擦。
然后,从行囊最里层,取出那支李贤赠的竹笔。
把那锭便宜的墨,和这支竹笔,并排放,在案角。
两样东西,挨着。
灯花爆了一下。那锭墨,在灯底下,泛着一点暗光。竹笔的竹色,温润。一粗一细,一新一旧。
伸出手,把那两样东西,往一处又推了推。
一样,是王府里一位王爷的知遇。一样,是在这成都城里,用几文钱,给自己买的一点念想。
望着那两样东西,在灯底下,坐了很久。灯芯又结了花,没挑。
生计的缝里,悄悄,为自己留了一条通往文章的窄门。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这支被生计按住的笔,今夜写废了多少纸团,没数。只清楚,那扇窄门里若还能走出去一个人,往后写出的字,再不是替别人换米的那些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案头的灯花,又爆了一下。窗外的江声,今夜格外近,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