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末,潮。
租住的那间阁楼,顶矮,抬手能碰到梁。掌柜的上月把房钱提了一回,说是米涨了,柴也涨了。没言语,把钱数了,递过去。
抄书的差事,时有时无。
东市那家书坊,这个月只送了两趟活来。抄一卷《汉书注》,给两升米,八十文钱。白日里伏在案上抄,手腕子酸了,就甩一甩,接着抄。案上一盏油灯,灯油是自己买的,舍不得多点,天没黑透,就就着窗光写。
案角搁着那一小锭墨。
那是用省下的三文钱买的,劣墨,色发灰,磨开了有渣。抄书用的是书坊配的墨汁,不用这锭。只在抄得手熟了、眼睛乏了的间隙,另铺一张废纸,拿这锭劣墨,写眼前所见。
写楼下卖浆人的吆喝。写檐角那窝燕子,一早一晚,衔泥进出。写雨后瓦缝里渗下来的一道水,顺着墙,淌成一条细痕。
写完,看一遍,揉成一团,掷进纸篓。
纸篓里这样的纸团,积了小半篓。
那支沛王府赠的竹笔,一直带在身边。白日抄书,用的是自己那支旧笔,笔锋早磨秃了。到夜里,把那锭劣墨,连同那支竹笔,并排搁在案角。
一样是王府的旧物,一样是三文钱买来的劣墨。
没再多想。这条替自己写字的窄门,不能断。
入夏,房钱又紧。
书坊的活断了十日。把行囊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米缸见了底,锅上吊着的那撮盐,也快吃尽。站在阁楼的小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站了半晌。
成都住不起了。
听人说,往南去,涪县、三台、中江,那一带小城,房钱贱,米也贱,只要肯写,总寻得到一口饭吃。
低头收拾行囊。
一个小包裹。几件换洗衣裳,一摞抄书的旧纸,那部翻旧了的《汉书注》,父亲那封折了边的信,那支竹笔,那锭劣墨。把东西捆紧,斜挎在肩上,下楼,结了房钱。
掌柜的数着钱,抬眼。
“先生这是要走?”
“往南边去。”
“南边好。南边米贱。”
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涪县。
在城根寻了家最便宜的通铺,一夜五文,八个人合住一屋。白日里沿街走,问谁家要抄书,谁家要写招牌。布庄、米行、药铺,一家一家问过去。
替布庄写过一块招牌,得了十文。
那布庄临街,门板拆了,掌柜的搬个条凳,请站在上头写。街两边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提笔,蘸了墨,写“绸缎老店”四个字。写完,掌柜的捧着招牌左看右看,啧了两声。
“这笔力,搁在县城里屈才了。”
却没接话,收了笔。
住了半个月,布庄的掌柜说招牌挂出去了,生意也没见好,下回不写了。把那十文钱扣在掌心,没说什么。
通铺夜里吵。八个汉子,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靠着墙,睁着眼,听房梁上老鼠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就窗外一点月光看。信纸早磨得发软,上头“文立功,难”四个字,闭着眼也背得出。
把信塞回怀里,翻了个身。
夜里又收拾行囊。
中江。
依旧是城根的客舍,依旧是通铺。替县学抄过两卷经卷,替棺材铺写过一副对联。那棺材铺的掌柜,把写的对联看了半日,捋着胡子说。
“字是好字,就是有点丧气。”
没接话,收了钱就出来。
住了不到一月,江水涨了,客舍墙根返潮,被褥摸上去黏手,夜里能闻见一股霉味。
照旧又收拾行囊。
八月里,到了三台。
这县城小。一条主街,两排铺面,走到头便是城门。城小,人却和气,房钱比成都便宜一半。在城东寻了间民房的偏屋,房主是个养蚕的老妇,按月收一百文,柴火烧她的,月底另算。
住下了。这一住,便是三个多月。
偏屋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案,用砖垫着。夜里霜下来,窗纸透风,把那件旧袍子裹紧,仍觉后颈凉。饭是自己做的。一口小铁锅,一把糙米,煮成稀粥,就着咸萝卜,一顿。进城抄书那日,才舍得买两个炊饼,揣在怀里,一路焐着回来吃。
养蚕的老妇姓周,话少。每日一早,挎着篮子去桑田,临走往灶上搁一把柴。傍晚回来,隔一会,端一碗煮好的桑叶粥进来,搁在门槛上,不进来,也不说话。要给钱,她摆手。
“柴是烧不尽的,粥是锅里多舀的。”
除了学塾,也替城里几家铺子写招牌。米行、茶肆、铁匠铺。铁匠铺那块“铁器俱全”的牌子,写了三回,铁匠都不满意。
“头两回太文,我要的是让赶集的庄稼汉一眼能认的字。”
第四回写,把笔画放粗,放笨,铁匠这才点头,给了十五文。
给的钱少,也接。
县里有家学塾,塾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姓陈。上门,说自己会写字,能替学塾抄书,也能替孩子描红。陈老秀才把那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字,不像蒙馆里出来的。”
“出门人,混口饭吃。”
老秀才没再问,留了。
每隔三两日,老秀才把人叫去,说孩子们临的帖旧了,糊了边,劳代写几张。研了墨,在红格纸上写楷书,一笔一笔,写《论语》的句子。写好了,老秀才拿起来,对着光看,点头,又叫写一张。
“先生这手字,不该蹲在蒙馆里。”
笑了笑,到底没接。
学塾里七八个蒙童,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开蒙,鼻涕拖到老长。
白日替学塾抄书,抄《论语》,抄《千字文》,一笔一画,抄得工整。抄完了,坐在塾堂角落,看老秀才教孩子念书。孩子们摇头晃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嫩得很,念错一个字,老秀才就拿戒尺,在桌上一磕。
有几个胆大的,课后凑到案前,扒着沿,看他写字。
那一日正替一个孩子描红。一个脸上沾着墨的男童,仰起脸问。
“先生,你打哪儿来?”
笔尖停了停。
“北边。”
“北边远么?”
“远。”
“有多远?”旁边一个梳丫髻的丫头凑过来。
望着这几张小脸。脸上都不干净,墨啊灰啊,可一双双眼睛,亮得很,一眨不眨,盯着手里那支笔。
蹲下身,在塾堂门口的泥地上,折了根树枝,写了一个字。
人。
两笔。一撇,一捺。
“认得了这个字,往后认别的字,就不难了。”
孩子们围上来,小手指头在空中跟着划。
“人。”他们齐声念。
“人。”他也念了一声。
那一下还不知道,多年以后,在万里外的海岛上,还会蹲在这样的泥地上,折一根树枝,教一群同样黑发黄肤的童子,认这个字。
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圈脏脏的小脑袋,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夜里,才回到偏屋。
屋主老妇早熄了灯,院里静,只有蚕房里传来沙沙的嚼桑叶声。点起那盏小油灯,把行囊打开,又一样一样看。衣裳、旧纸、书、信、竹笔、劣墨。
把那支竹笔紧紧握在手里。
笔杆上“沛王府藏”四个字,早被指腹磨平了,摸上去光溜溜的。
盘缠算过。剩下的钱,省着用,够在三台再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到底不能总这样搬。
一处一处搬,替人抄书,替人写招牌,今日在涪县,明日在中江。搬一回,身上的钱薄一层;搬一回,少年时那点矜贵,磨去一层。街上的人都叫“那个北边来的写字先生”,叫得熟了,自己也听熟了。
赶集那日,站在茶肆外头,听两个本地汉子摆龙门阵。他们说的话,半懂不懂。说的是县东谁家的猪,县西谁家的媳妇。端着一碗茶站在边上,插不上嘴。茶肆老板招呼,语气是客气的,眼睛却把人从头看到脚,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喝完茶,放下两文钱,走了。
到哪个小城,都是这样。人不亏待,也不留。写完字,拿了钱,转身还是个外乡人。
窗外,三台的更鼓敲了三下。
这小城的更声,跟成都不一样,跟涪县、跟中江都不一样。可再过些日子若走了,这更声,也会忘掉。
握着那支笔,久久坐在灯前。
这三年,从长安,走到蜀中。出潼关,过剑门,一路往南。鞋磨破了两双,脚底起的泡,结了茧。原以为,贬谪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就完。可风没有完。风把人从成都,吹到涪县,吹到中江,又吹到这三台小城里。
算起来今年十九。
灯花爆了一下。
得快些。在这点盘缠用尽之前,在这间偏屋也住不起之前,替自己,替这支笔,寻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两个月,是给自己数的日子。
瓦檐的水珠,连成一线。屋里潮,墙角长出一层薄薄的绿苔。江雾从门缝里渗进来,白蒙蒙的,漫了半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