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的雨,一下就是半日。
抄完当日的字帖,天还阴着。学塾里散了学,孩子们一个个顶着荷叶跑回家去。陈老秀才收拾戒尺,见王勃还坐着,问怎么不走。王勃说再坐一会。老秀才点点头,自己先去了。
从学塾出来,王勃顺着城墙根往回走。撑不起伞,就戴了顶竹笠,巷子里的石板,叫雨泡得发亮,一脚踩上去,滑。两边屋檐的水,串成线,滴在肩上。
路过一座废弃的小院。院门半塌,里头无人住,墙根生着草。本要走,眼角却扫见墙角那片绿。
站住了。
那是一丛青苔。
生在井台边上,砖缝里,石阶背阴的那一面。没人浇,没人管。颜色是旧旧的苍绿,不打眼。可就那么茸茸地,铺了薄薄一层,顺着砖缝,漫开去。雨珠停在苔上,一颗一颗,亮。
院里荒。台阶缺了一角,半截断在那里。墙角一口破缸,翻着,缸底积着半缸雨水,水里浮着落叶。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烂叶子的气。一只蜗牛,慢吞吞从苔上爬过,留下一道银亮的印。
这样的地方,人不来。鸡狗不来。连野菊,也只肯在院角勉强扎个根。
解了竹笠,蹲下身。
井台是干的,井里早没水了,石井沿磨得溜光。青苔就贴在这井台的阴面,贴着砖,贴着土。看了很久。
没有花。没有香。连那点绿,也是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在长安的宫里,见过名花。太液池的荷,含元殿前的牡丹,一朵开了,多少人围着看,多少人为它写诗。他从前也写。写“密叶”,写“繁花”,写那些开在人前头、被人捧在手里的春。
曲江池那一回,牡丹开了,王公贵戚挤了半条街。随沛王去赴宴,援笔写了一篇咏花的序。满座传看,沛王拍着手说。
“子安这一笔,花也得让三分。”
那篇序,后来在酒肆里,还听人当着面背过两句。
那时候,他这支笔,只会往上看。看枝头,看云端,看那些被人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东西。他从没想过低头。
蹲在这丛苔前,如今倒像是挪到了这么个阴湿角落。
从前满堂的笑,拍案的,跺脚的,那支一挥而就的笔。那些光景,像隔着一层雨,看不见了。从云端,落到了这口废井的阴面。曲江的牡丹,早谢了多少遭了。那篇咏花的序,还有人背么。
伸手,指尖极轻,碰了碰那苔。
润。凉。指腹沾了一点湿绿。
那苔没人看,不也照样青着。它不靠谁浇水,不靠谁夸。春来了它青,秋来了它黄,明年又青。它不跟园里的牡丹争,也不怪谁把它忘在这口废井边上。
从前在长安,他最怕的,就是没人看,一样翻上来。一篇文章递上去,没人传,他就坐立不安。宴上写得最慢最华丽的那几句,满座若没有掌声,他那一晚都睡不着。这支笔,是靠人捧着活的。人一散,就空了。
可这苔,没人捧。
它青给谁看呢。它谁也不给看。它青,是因为它就是苔。砖缝里有水,有土,它就青。有人看,它青。没人看,它也青。
蹲在那里,没动。
腿麻了,换了个脚。雨又开始下,细丝,落在颈窝里,凉。他没走。
院角那几丛野菊,叫雨打得抬不起头。可这苔,不声不响,就那么贴着砖。它不跟野菊比高,也不跟牡丹比艳。它只是青。
雨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日头,照不到这井台的阴面。可这一丛苔,也不需要那线日头。它在背阴处,青得自自在在。
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一晃。
往偏屋走,步子比来时快。
回到屋里,研了墨。不是抄书的墨汁,是那三文钱的劣墨。把墨条在砚里一圈一圈转,转得很慢。纸上要写的东西,已经在心口攒了一路。
铺开纸。
开头写得不顺。写了几行,看了,揉了。再铺一张。
纸团在案边积了三个。
提笔要写得华美。提起笔,脑子里全是从前那一套,铺陈,对仗。可写出来,他自己读着,浮。他搁下笔,把那些浮的句子,一句一句划掉。
写这苔。写它生在废井之侧,托于下庭,没人知道。写它不与群芳争春,也不因为无人看顾,就少了一分生意。写到中间,笔停了。
在长安那两年,眼里只有高处的花,枝头的春,一样翻上来。他从没想过低头,看看脚下。
如今跌到这最低、最暗的角落,倒看见了。
那口废井,翻上来。井没水了,人走了,院塌了。没人记得这院里住过谁。可苔记得。它一年一年,把这没人要的角落,一点一点,铺出颜色来。
写下一句。
托下庭而自翳,含贞洁而谁传。
写完,把笔搁下,看那行字。
墨是劣墨,字却沉。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
又接着写。写它年年自青,没人记得,也青了一春,又一春。写到结尾,停笔,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苔虽微,亦有四时。人虽困,岂无来日。
写完,把笔洗了,搁在一边。
那篇赋摊在案上,墨迹未干。没有拿给谁看。这小县城里,学塾的陈老秀才是识字的,可他没送去。送了,老秀才怕也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这不是替谁写的。
把赋稿就那么摊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第二天一早,抄书之前,又绕到那座废院。
日头出来了,斜斜照着院墙上半截。那口井台的阴面,照不到。可那苔,还是昨日那副样子,茸茸地,贴着砖。蹲下去,看了一阵。隔壁院一个挎篮子的妇人路过,探头看他。
“先生蹲那里做什么?”
“看看这苔。”
妇人笑了一声。
“苔有什么好看的,墙角到处都是。”
她挎着篮子走了,脚步踏在石板上,笃笃响。王勃蹲在原地。是啊,墙角到处都是。没人多看它一眼。可就这没人多看一眼的东西,青得最久。
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回学塾去了。
阿娘的话,翻上来。阿娘在龙门家里,常说,草木比人结实。霜打了,来年照青。
一个大活人,难道还不如一丛苔。
夜里又点起油灯,把那篇赋誊了一遍。誊完,没有压在案头,也没有卷起来收进匣。把它和那封父亲的信,并排搁在一处。
两样东西,一样是父亲写的“难”,一样是自己写的“岂无来日”。
对着这两样东西,坐了一会。
父亲那封信,这一路,读了不下百遍。“文立功,难。”父亲是过来人。父亲年轻时,也有才,也想做事,到头来,在一个九品的位子上,熬白了头。父亲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劝谨慎。
可如今坐在这蜀地的破屋里,倒从这“难”字里,看出一点别的来。难,不等于不写。父亲难了一辈子,也写了一辈子,抄了一辈子书,注了一辈子《汉书》。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两年还在写那些咏花的序。现在,它在抄《论语》,在写“人”字,在写这篇没人看的青苔赋。
写,就还在。
吹灯之前,又摸黑走到院里。院角也有一片苔,在水缸底下,潮。看不清颜色,只拿脚,轻轻碰了碰那墙根。
潮润的,软的。
隔壁蚕房里,周老妇已经睡了,一点声息也无。只有虫鸣,一阵一阵,从墙根里出来。
回屋睡了。
那篇《青苔赋》,没有寄给任何人。长安的人,不会读。三台的人,读了也不懂。它就摊在那张破案上,一日一日,墨色从乌亮,沉成暗褐。这篇埋在蜀地角落里的赋,要被岁月压到几时,他不知道,也不指望谁来翻开。
井栏上的青苔,被日头晒得发亮。辘轳转了一圈,绳上滴下一串水珠,砸进井底,许久,才听见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