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商船。船行至占城附近海域。
船上有一个中原水手病死了。他叫王二。和现在的王勃同名。
真正的王二是广州人,没有家人,没有来历。在船上干了三年,攒了点钱,打算回广州娶媳妇。看上了巷口卖豆腐的阿珍,阿珍也喜欢他。每次回广州,都要去阿珍的摊子上买两块豆腐,一块吃,一块送阿珍。阿珍不收钱,硬给。给完了,站在摊子前,看着阿珍笑。阿珍也笑。牙很白,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
回不去了。
病了好几天。先是发烧,然后咳嗽,咳出来的痰带血。纳西尔给喝了药,不管用。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最后一天,说不出话了。躺在床铺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王勃凑近了听,听不清。把耳朵贴在王二的嘴边,只听到气音,像风穿过树叶。
王勃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很凉,皮肤发青,指甲发紫。握了很久,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从指尖凉到掌心,从掌心凉到手腕。王二的眼睛一直睁着,瞳孔慢慢地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王勃手里。粗布的,扎口绳子是红线的。打开,几串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几个字。
阿珍,等我。
王勃把布包合上,握在手里。铜钱硌着掌心,沉甸甸的。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王二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伸手合上他的眼皮。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弹开一半,半睁着。又合了一次,这次按住了一会儿,松开。合上了,没有再弹开。
纳西尔站在门口,看着床铺上的尸体。念了一段经文,用的是王勃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很低,很沉,像在唱歌。念完,对王勃说:“他叫王二。你也叫王二。这是天意。“
王勃没有说话。
纳西尔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度牒,递过来。纸的,发黄,边角磨损,上面盖着广州府的印。印文朱红,有些模糊了,还能看清。名字:王二。籍贯:广州。年龄:二十五。相貌:面黄,微须。
和死去的那个水手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度牒。你拿着。到了广州,没人会认出你。“
接过度牒。纸很轻,拿在手里很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折好,收入怀中。从此刻起,他不是“化名“王二,他是真正的王二。有度牒,有籍贯,有来历。王子安彻底死了。死在南海里,死在风暴中,死在那把刻着“周“字的刀下。没有人会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人会来找他。自由了。自由得什么都没有了。
当夜,独自在舱中。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阿莲“。
写得很长。从长安到蜀中,从蜀中到虢州,从虢州到洪州,从洪州到南海。遇到风暴,被人救起,现在在一艘波斯商船上。他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他了。不能回去,不能写信,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还活着。他对不起她,让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写完,读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
火焰从纸角开始烧,卷曲,发黑,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看着信纸烧成灰,灰烬落在桌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阿莲“两个字烧得最慢,像墨迹在抵抗。墨是黑的,火是红的。红与黑在纸上厮杀,红赢了,黑变成灰,灰飞走了。
把灰烬扫到地上,用脚踩了踩。
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几乎透明。找了一根新红线,重新穿上。旧线已朽,一碰就断。用新线把莲子穿好,打了好几个死结,系在颈间。莲子垂在心口的位置,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把王二的度牒收入怀中。和祖父的手稿放在一起,和阿莲的毛笔放在一起,和阿莲的荷包放在一起。度牒很薄,很轻,压住了所有东西。因为它说他是王二,不是王子安。是王二。
躺下来,闭上眼睛。
船身晃了一下。随船晃着,想起阿珍。巷口卖豆腐的阿珍。她还在等王二,不知道王二已经死了。会一直等,等到豆腐凉了,等到天黑了,等到收摊了,等到明天再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不再卖豆腐了,等到老了,等到忘了王二这个名字。
不会忘。因为王二说过“等我回来“。他会回来的。她相信。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字,又不像。看了很久,没有看出来是什么字。
闭上眼睛。阿珍的脸浮上来。不是阿珍的脸,是阿莲的脸。阿莲站在江边,手里举着莲蓬,冲他晃。“送你。外乡人,蜀地的莲蓬比长安的甜。“
伸出手,想接住莲蓬。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接到。
窗外月光从舱窗漏进来,照在床铺上,照在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手里什么都没有。知道那个莲蓬还在。在记忆里,在四十一年前那个傍晚。阿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袖子滑落,露出蜜色的手臂。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尾几道细纹。那个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