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秀才说起山后有个隐士,姓孙,会炼丹,也会看病。抄书抄得肩酸,正想出门走走,便问了路,独自进山。
秋深了。山上的树,一半绿,一半黄。
沿着山径往上走。路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窄,一边是坡,一边是崖。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孙隐士的草庐。
庐门锁着。
隔壁砍柴的汉子说。
“孙先生下山采药去了,三五日不回。”
扑了个空。
道了谢,没立刻下山。
在那草庐前站了一会。庐门虚掩,门缝里黑。院里晒着几束草药,黄的,紫的,散发一股苦味。一只陶杵,搁在石臼边。这是个真正在山里过日子的人。自己这一辈子,住的都是别人给的屋子,王府给的,客舍给的,房东给的,翻上来。
不懊丧。既来了,便在山上走走。顺着一条下山的小径,信步往谷里走。走着走着,那径断了。前头是一道深涧。
涧壁陡立。两边的崖,立得笔直,像被刀劈过。抬头往上看,天被夹成一线,蓝得发窄。贴着崖壁,踩着石头,一点一点下到涧底。
涧底有水,浅,踩着石头能过。刚要涉水,眼角定住了。
涧底的石缝里,长着一棵松。
不大。也就两人多高。可枝干遒劲,拧着劲往上长。松针苍绿,密,在这不见天日的涧底,绿得发黑。伸手过去,摸那树干。
皮粗粝。扎手。
立在松下,仰头。
从下往上看,崖壁一层叠一层。崖壁之外是山。山外是天。那天只剩一线,斜斜漏下来,照在松冠上,照不到松根。这棵松,就长在这层层围合的最底下。
论风骨,论姿态,它哪点不如山顶那些被人供着、被人写进画里的高松。
它只是生错了地方。
手按在那粗粝的树皮上。
皮里是热的。这棵松在这涧底,一年一年,根扎进石缝,吃着那点漏下来的雨水,就这么长起来。没有樵夫砍它,没有诗人咏它,没有人在它底下摆酒。它长给谁看。它谁也不给看。它只是一棵松。
一层。两层。仰头数那崖壁。涧壁之外是山,山外是天。那天只剩一线。这棵松,被这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围在最底下。
自己,翻上来。
十岁,读《汉书》,指瑕前人的注。那时候先生惊了,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十六岁,对策高第,宫里传出来,说北边出了个神童,街谈巷议。入沛王府那两年,援笔立就,满堂喝彩。他原以为,凭这一支笔,便能一路往上,直上青云。
如今站在这涧底。
才与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才。隔着的,是命。是数不清的、翻不过去的崖。一道檄文,就把人从云端,按到了这涧底石缝里。
在松下站了很久。涧里的水,哗哗地流。那一线天光移过松冠,移到脚边。水冷,浸过鞋,脚趾头麻了。
伸手,把松干上一块翘起来的老皮,轻轻按了按。那皮扎手,却结实。
开始往回爬。
涧壁陡,没有路。抓着藤,抠着石缝,一步一步往上攀。荆棘刮过手背,刮过脸颊,拉出一道一道红印。有一回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一根藤上,悬了半晌,才把脚踩到一块石棱上。
那一下,扣着藤,悬在半空,底下是涧水,哗哗地响。闭了闭眼。
自己在长安,从没有这样手脚并用地爬过,翻上来。那时候登的是高楼,走的是长廊,脚下是青砖,是地毯。他站在高处,看底下的人。
如今挂在这涧壁上,手抠着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
没慌。咬着牙,一寸一寸,把自己往上挪。
等爬回山顶,日头已经偏西。
浑身是口子。手背的,脸颊的,袍子撕破了一道。坐在山顶一块青石上,回头望那道深涧。涧太深,那棵松,已经看不见了。
山顶上,倒有几棵松。种在路边,修得整齐,有个樵夫正靠在树下歇脚。
看着那几棵被人仰望的高松,又低头看看脚下那道看不见底的涧。
忽然笑了。
世人谁会攀下千仞,去看涧底那一棵。
可松就是松。长在山顶是松,落在涧底也是松。它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少一分苍劲。
这个理,从前在长安,想不通。从前总当,不被人看见,就等于白活。今日在这山顶,算想通了一半。
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好走。一步一步,踩着松针。山上起了风,松涛一阵一阵,响。回头望,那道深涧看不见了,那棵松,也看不见了。可它在。
走到半山腰,碰见一个上山砍柴的后生。后生看他这一脸的口子,这一身撕破的袍子,愣了。
“先生这是叫狼撵了?”
摸了摸脸上的血痂,笑了。
“叫一棵树撵了。”
后生没听懂,嘿嘿笑了两声,挑着柴,上山去了。
也笑。这一笑,心口那点堵了多日的东西,松了些。
回到偏屋,天全黑了。点起灯,顾不上处理手上的口子,先研墨。劣墨。铺开纸,提笔。
写这棵松。
写它生在涧底石缝,天光照不到,人迹到不了。写它枝干不肯弯,松针不肯黄。写到中间,写下一句。
徒志远而心屈,遂才高而位下。
笔落在那一行上,墨洇开一点。
徒志远而心屈。遂才高而位下。
把这两句,念了一遍。
这两句,不只是写那棵松。这是头一回,把自己这处境,这么明白地写在纸上。从前不肯认。从前总当,是一时倒霉,是遇人不淑,是那篇檄文被人曲解了。他等着有一天,有人回过头来,说一声委屈了。
此刻在灯下,看着这两句,那点等着别人回头的念头,淡了。
位下就是位下。心屈就是心屈。认。
没有停。接着写。写这涧底的松,不必急着让山顶的人看见。它只要一年年,把根往石缝深处扎。扎得深了,总有一日,能撑破两壁,见到天。
写罢,把笔搁下。
这篇赋,比《青苔赋》又沉。自己读了一遍,没怨,也没骂。一腔郁结,全在这字里行间。他在“才高位下”那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头一回,把自己这处境,看得这样清楚。
把赋稿折好,没有封,也没有寄。从案角取过那篇《青苔赋》,把两篇并在一处。
一篇写苔,一篇写松。都是这蜀地最低处的东西。
把它们压在那部《汉书注》底下,像把这一段最低的日子,郑重收起来。
灯花爆了。这才觉出手上的口子在疼。凑到灯前看,手背上好几道血印,已经凝了。
那棵涧底的松,翻上来。
它在那石缝里,被崖壁挡着,不见天日,无人得见。它也疼么。它只是不吭声,一年年,把根往深里扎。
吹了灯。窗外,三台的山,黑黢黢地立着。那山里头,某一道深涧底下,那棵松,正在黑夜里,静静地立着。
摸黑,把那篇赋,和《青苔赋》,又并了并。
苔是低处的。松是涧底的。这一年,写的全是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可就是这些东西,替这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在黑夜里,闭上眼。那棵涧底的松,在眼前,静静地立着。他也像那棵松了。不怕了。这一身不肯弯的骨头,在只认门路、不认才学的世道里,要拿多少日子去埋,今晚他不去算了。
涧底的水声,被石壁挡着,闷闷的。松针落在肩头,一片,又一片。苔痕上,几点新雨,亮得像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