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回头。
“金虹谷那边,出事了。”胡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说。”林烬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从金虹谷收购的三批‘凝血草’,在入库清点时,发现损耗异常。”胡衍快速汇报,“账面上记录的损耗率是三成,但根据我们影狐部在谷内的线人回报,这批草药出谷时的品质极佳,正常损耗绝不会超过半成。”
林烬转过身,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负责清点入库的是谁?”
“库房管事,李川。原天衍宗的筑基弟子,经验丰富。”胡衍补充道,“我派人暗中检查过,损耗的草药没有任何残留痕迹,手法很干净。如果不是有内线提前给了准确数据,这件事根本查不出来。”
事情很明显。
有人在监守自盗。
李川的嫌疑最大。
“他背后有人。”林烬的判断很直接。
一个筑基管事,不敢也没有能力吞下这么大一批物资,还处理得如此干净。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胡衍点头,“此事不易声张。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有把握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也揪出来。”
林烬沉默了片刻。
秘密调查,抓出内鬼,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但他摇了摇头。
“不,要公开查。”
胡衍愣住了。
“盟主,这……这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起人心惶惶。同盟刚刚稳定下来,不宜大动干戈。”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林烬的目光扫过山下坠龙涧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抓出一个李川,解决不了问题。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新序同盟,任何规则都不能被触碰。”
月光下,苏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清冷的目光落向这边,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想立威。”苏蝉开口,声音清晰,“但你选错了时机。人心未附,强行立威,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不。”林烬看着她,“我不是立威,是建立信任。我要让所有人相信,这套制度,对每个人都公平。”
第二天清晨,同盟所有核心成员再次被召集到议事石洞。
气氛有些紧张,许多人都以为昨天烈阳门的事情还有后续。
林烬没有绕圈子,直接让胡衍将金虹谷草药账目异常的卷宗,分发给了每一个人。
石洞内响起一片翻阅竹简的沙沙声,很快,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所在。
“三成损耗,这不可能。”一名精通药理的散修首先皱起了眉头,“凝血草药性坚韧,除非是故意用烈火烘烤,否则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损耗。”
“是有人中饱私囊!”烈阳门的张师兄立刻拍案而起,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此事尚未查清。”林烬伸手下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或许是统计上的疏忽,也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当。李管事一向尽职,我们不能凭空猜测。”
他看向站在角落,脸色有些发白的库房管事李川。
“李管事,从今日起,为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同盟将启用新的物资流转记录法。你负责监督执行。”
林烬随即公布了新规矩的细则。
任何物资的出入库,都必须有两人同时在场,交叉复核。
每一次交接,都必须用特制的留影石,记录下物资的品相、数量和交接双方的灵力印记。
所有记录,每日归档,由胡衍的影狐部与玄机道长的内务堂共同抽查。
这个流程一公布,石洞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
“太麻烦了。”
“领一瓶丹药,还要找两个人,再刻录影像?我们是修士,不是账房先生!”
“这得耽误多少修炼时间!”
抱怨声中,有两名原属于大宗门的长老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他是天衍宗的钱长老,也是当初举荐李川的人。
“盟主,此法虽好,但未免太过繁琐,恐会大大降低同盟的运转效率。我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信得过李管事,就该放权给他。”
“钱长老说得对。”另一名长老附和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文书杂事上。”
林烬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效率,是为了保证结果。如果连物资的准确性都无法保证,再高的效率,也只是在为内鬼开方便之门。”
他的声音不大,但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就这么定了。即刻执行。”
林,烬说完,不给任何人再反驳的机会,宣布散会。
新制度推行的第一天,库房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修士们怨声载道,负责执行的李川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第二天,情况并未好转。
抱怨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公开说林烬是在没事找事,瞎折腾人。
钱长老和另一位长老,则在不同场合,对这套制度的“低效”表示了深深的忧虑。
整个同盟内部,暗流涌动。
第三天,黄昏时分。
一名年轻的炼气期修士,步履匆匆地跑进库房。
他是李川新指派的助手,为人木讷,但做事一板一眼。
“李管事,巡逻队那边急需一批‘回气散’,这是玄机道长的手令。”助手递上一枚玉简。
李川接过玉简,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你先去那边把今天要归档的留影石整理好,我来取药。”
“管事,按照规矩,取药需要两人复核。”助手小声提醒。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李川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巡逻队等着救急,你还在这里跟我讲规矩?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快去整理你的石头!”
助手被他一吼,有些畏缩,但还是坚持道:“可是盟主规定……”
“滚开!”李川猛地一推,将那名只有炼气期的助手推倒在地。
他快步走到药架深处,迅速取出一只储物袋,又从另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储物袋。
他正要把两只储物袋调换,那名助手却又爬了起来,挡在了他身前。
“管事,不行……必须记录。”
他不再废话,筑基期的灵压轰然爆发,一掌拍在助手的胸口。
助手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身体撞在墙壁上,当即昏死过去。
就在这一刻,他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护腕,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坠龙涧!
李川脸色剧变。
他没想到,林烬竟然在每个库房人员的制式护腕上,都加持了这种与生命体征联动的警报阵法!
不到十息,林烬已经带着胡衍和一队修士赶到。
他们看到的是昏迷在地的助手,和手持两个储物袋、一脸惊慌的李川。
人赃并获。
林烬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让医师救治那名助手。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闻讯赶来的钱长老和另一位王长老身上。
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胡衍。”林烬开口。
胡衍会意,取出数枚留影石,当众激发。
光幕投射在库房的墙壁上。
第一段影像,是三天前,李川与钱、王两位长老在后山一处僻静角落密谈。
第二段影像,是两天前,三人在另一处山洞入口再次会面。
第三段影像,就在今天中午,李川又一次和钱长老单独接触。
影狐部的监控,记录下了他们每一次的会面。
虽然听不清谈话内容,但时间点、地点、人物,都清晰无比。
每一次密谈之后,库房的账目上,都会出现一笔新的“损耗”。
“钱长老,王长老。”林烬的声音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你们似乎很关心同盟的物资,多次与李管事私下交流库房事宜。”
“我……我们只是担心新制度影响物资调配,找李川了解一下情况。”钱长老强作镇定地辩解。
“是吗?”林烬拿出另一份玉简,“这是监督会议的记录。两位长老都曾公开表示,新制度繁琐低效,应该信任专人。可私下里,你们却又如此频繁地‘关心’细节。这与你们公开的言论,似乎不太一致。”
钱长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王长老更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李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林烬看向瘫软在地的管事。
李川面如死灰,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看了一眼两位长老,最终低下了头。
“此事,我不做决断。”林烬转向围观的众人,“证据都在这里。如何处置,交由同盟公议。”
确凿的影像,言行不一的记录,还有人赃并获的现场。
所有修士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三人的脸上。
那些曾经抱怨新制度麻烦的人,此刻才明白,这套繁琐的流程,保护的正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利益。
公信力,在这一刻,才真正建立起来。
最终,经过所有核心成员的表决,李川被废去修为,逐出同盟。
钱、王两位长老则被剥夺一切职务,终身监禁于后山思过崖。
一场潜在的内乱,被林烬用一场公开的“压力测试”,彻底瓦解。
他不仅揪出了内鬼,更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所有人认识到新制度的必要性。
处理完库房之事,夜色已深。
林烬独自一人来到坠龙涧中央的广场上。
胡衍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盟主,按您的吩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林烬点点头,望向广场中央那块最高大的石壁。
“那就开始吧。”
他要让所有人看得更清楚,在这个同盟里,什么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