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出来的第五天。裁决结束后的第九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八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药田继续。止血草昨天不用浇,今天该浇了——叶子开始干,纹路比昨天深。
赵平会自己判断。老药区的枯根全清完了,今天要开始种新东西。规矩不变。
往回走。
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几乎看不见。石头今天不在后山出口——他去了药田门口。今天是第五天。
药田门口。石头蹲在那里,筐放在脚边。筐里放着一个杂粮饼,用粗布包着,还冒热气。
赵平从管事堂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杂役的衣服,戴着那顶旧草帽。
帽檐的细绒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泽——不是新草帽那种毛糙的光泽,是戴久了、汗水浸透了、晒干了、再浸透,反复几天之后草秆自己生出的温润。温润是事实。他走到石头面前。
“杂粮的。”
赵平接过饼。没有掰,没有马上吃。他看着手里的饼,看了一息,然后开口。“第五天。第一天你给了草帽,第二天你带了两块饼,第三天你说是等规矩,第四天你说规矩不能断。今天第五天。”
他把饼掰成两块,一块用粗布包好放在田埂上,一块拿在手里。“我第一天说谢谢,是因为你给了。今天不说谢谢了。谢谢是客气,客气是给外人的。不说谢谢,是自己人。”
石头把空筐背上。他看着赵平,看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话。“止血草今天该浇了。叶子开始干。”
“我知道。纹路比昨天深。”赵平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走向西边第六畦。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止血草今天该浇了’。以前是我告诉你,今天是你告诉我。你以前不看叶子,现在看了。看就是规矩在眼睛里了。”然后继续走。
石头站在药田门口,看着赵平蹲在第六畦旁边。赵平舀了一瓢水,手腕慢慢倾斜,水从瓢沿流下去,均匀地渗进土里。
他浇了两瓢。第一瓢润土,第二瓢透根。然后他把水瓢放回田埂上,没有站起来,继续蹲在那里看着止血草的叶子。
水珠在叶尖上挂着,纹路慢慢变浅。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第六畦旁边的空地。土已经翻了一半,今天继续。枯根埋了不知多少年,得用手指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挖到底,才干净。
石头背上空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看见陆清站在路边。她手里没有饼,没有草帽,没有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药田门口。今天她没有站在后山松树旁,她直接来了药田。
站的位置比昨天近了五步。近五步就是开始靠近。靠近就是开始确认自己该站在哪里。
“你今天没去后山。”石头说。
“嗯。我想看止血草怎么浇水。”她顿了顿。“刚才你告诉他止血草该浇了。以前是他告诉你,今天是你告诉他。交换了。”
“交换了。”
“交换就是规矩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走了。不是一个人定,是两个人守。”她把目光从第六畦移回来。
“我看了你们很久。你每天在门口等,他每天蹲下来拔草。你等他,他等你。
不等,就不算规矩。
我以前只看到一个人在重复。今天看到两个人。”
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手指上的茧比昨天厚了一点——不是翻册子磨的,是握锄头磨的。
她昨天去药田帮了一下午忙,不是管事堂安排的,是她自己去的。
握锄头就是开始干活。干活就是离找到道不远了。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把土。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水渠第二节怎么样。”“昨天没漏。”
“今天再检查一遍。”他把土放在掌心里,用手指碾碎。“土质变了。老药区那边地势高,水存不住。
你清枯根的时候翻松了土,但松了的土更不存水。得种耐旱的药草。宗门还没定种什么,但地归你管,你说了算。”
“止血草利水,老药区不适合。”
“不适合。止血草要湿土,那边是干土。干土种耐旱的。耐旱的药草根扎得深,不用天天浇水。根扎深了,土就不容易松。”
他把土撒回畦里。“那姑娘昨天来药田了。不是来看,是来干活。握了一下午锄头,手指上磨出了新茧。
她问我锄头怎么握才不磨手。我说握锄头和握剑不一样——握剑要紧,锄头要松。太紧了磨手,太松了锄不动。
她试了一下午,找到了自己的握法。握法就是规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握法。”
“她在寻道。”
“快了。身体比脑子快,这是好事。她已经知道规矩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从看,到问,到干活。下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锄头。”
顾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新药区今天开始种东西。你去藏经阁领种子,就说老药区的枯根清完了,顾管事让来领耐旱药草的种子。
藏经阁的人会问你药田编号,你报老药区的编号。编号在石板上——你挖出的三块石板,每块石板左下角都刻着编号。那是戒律堂的旧编号,不是药田的。
但药田认旧编号,因为地是戒律堂给的。这是规矩。”
藏经阁。
宗门藏经阁在后山北面,离药田两刻钟的路。我从没来过这里——杂役不借功法,只借图谱。
两年前我来借过一本低阶草药图谱,是给自己看的。
后来抄了一份给石头。那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藏经阁的管事姓秦,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不是日晒的痕迹,是翻书翻出来的——眼角往下垂,眉心有一道竖纹。
竖纹是常年皱眉看字留下的。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册子。“夜刃尘。矿洞的任务结束后,你的令牌还在身上。”
“在。”
“戒律堂的旧档上注了一行字——‘归还原主’。那行字不是我写的,但我看见了。藏经阁和戒律堂共用档案室。
韩松翻旧档那天,我在旁边整理药田的种植记录。”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那页上记着老药区的旧编号,和石板上的编号一致。“老药区以前是戒律堂的旧址。戒律堂迁了新址之后,那块地划给药田,但编号没变。
你挖出的三块石板,每块左下角都刻着这个编号。这不是巧合。是规矩。”
“顾管事让我来领耐旱药草的种子。”
“耐旱的种子有三类。一类是沙棘草,根扎得深,但叶子带刺,不适合药田。
一类是铁线藤,耐旱但会缠死旁边的药草。第三类是苦根菜,根苦,叶子捣碎了不止血,但能退烧。
退烧药宗门缺了三年,丹房每年都申请,但没人种——因为苦根菜不好种,种子要在温水里泡一整天才能下地。泡不够时辰,种子不发芽。”他把第三类种子的册子推过来。“你选哪个。”
“苦根菜。”
“为什么。”
“叶子能退烧。宗门缺了三年。没人种是因为没人愿意泡一整天种子。”
我看着册子上那行字——苦根菜,耐旱,忌湿,种子需温水浸泡一整天。“矿洞里有个老头,守了七年。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重复——端水,放碗,坐同一个位置。泡一整天种子,不难。”
秦管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袋,布袋是旧的,针脚粗,和石头装灵石的布袋一样。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苦根菜的种子,宗门存了三年。没人领过。你是第一个。”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老药区,苦根菜,领种人夜刃尘。”
写完他合上册子。“种子拿回去,今天泡水,明天种。温水,泡一整天。水温不能烫,烫了种子会死。
不能凉,凉了种子不发。要刚好——手指伸进去不烫不凉。那是活的温度。”
“知道了。”
我接过布袋。布袋里是细小的种子,黑色,比草籽还小。
草籽是老头抽的烟,种子是药田的命。我把它收好,走出藏经阁。秦管事在我身后又翻开册子,继续看他的字。
药田。
中午。老李推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多带了一份。他看了一眼老药区的方向。“枯根清完了,新种子领回来了。”
“苦根菜。”
“苦根菜。叶子能退烧。宗门缺了三年,没人种。丹房每年申请,管事堂每年推。以前孙福坐在桌子后面,他说药田不缺人,缺种子。
其实种子在藏经阁存了三年。没人领。不是缺种子,是缺愿意泡一整天种子的人。”他把多带的一份饭放在第七畦的田埂上。“赵平今天第五天。
他刚才在门口跟石头说,不说谢谢了,谢谢是客气,自己人不说谢谢。
他以前站在廊柱下面,每一步都在算。现在不算了。不算就是规矩在心里了。”
老李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姑娘昨天握了一下午锄头,手上磨出了新茧。她问我锄头怎么握,我跟她说握锄头要松,太紧了磨手。
她试了一下午,找到了自己的握法。握法就是规矩。她快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后推车走了。
下午。
我打了一盆水,把苦根菜的种子倒进去。水温刚好——手指伸进去不烫不凉。种子沉在水底,黑色,比草籽还小。
水面上浮着几粒空壳,空的就浮起来,实的就沉下去。浮起来的要捞走,沉下去的明天种。这是规律。
赵平继续翻第六畦旁边的空地。枯根已经清了一半,今天挖到最深处,土底下有一层黑色的细泥——矿渣粉尘填土时混进来的。
枯根穿过矿渣层,根须上沾着黑色的粉末。矿渣粉尘是事实。他把枯根清出来,把石头码在田埂上。灰白的归灰白,青的归青。码整齐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平把第六畦旁边的空地翻完了。石头码了整整一排,大小分开,灰白的归灰白,青的归青。
他蹲在田埂边,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六畦。止血草的叶子喝足了水,纹路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
石头已经收工了,但今天他没在药田门口等。他在伙房门口等——等赵平来吃饭。赵平走进伙房的时候,老李正在分饭。
缺了口的碗放在灶台上,碗里盛满了杂粮粥。赵平端起碗,没有看缺口。他坐在石头旁边,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吃。
石头咬了一口杂粮饼,赵平喝了一口粥。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蹲在一起,就是规矩在呼吸。
陆清站在伙房外面,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锄柄上有一道握痕——不是旧痕,是她今天下午磨出来的。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头和赵平蹲在一起吃饭。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落在地上,稳。稳是事实。
矿洞。
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没抽草籽,只是放着。我把碗推过去,自己倒了一碗。
“老药区今天开始种新东西了。苦根菜。叶子能退烧。宗门缺了三年,没人种——因为种子要泡一整天温水。”
“你泡了。”
“泡了。明天种。”
“苦根菜耐旱。老药区地势高,水存不住,适合它。但苦根菜的根苦,苦的东西虫子不碰,好活。好活的东西不需要太多照顾,但需要时间。根扎深了,就不怕旱。”
他把碗放在石头上。“赵平第五天了。他今天跟石头说,不说谢谢了,谢谢是客气,自己人不说谢谢。
石头告诉他止血草该浇了,他说以前是我告诉你,今天是你告诉我。交换了。交换就是规矩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走了。”
“他们两个蹲在伙房门口一起吃饭。”
“蹲在一起就是规矩在呼吸。”老头看着矿洞深处。矿渣没了,凿痕还在。“陆清今天下午握了一下午锄头,磨出了新茧。她快到了。”他顿了顿。“到了你就知道了。”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
“赵平今天说,谢谢是客气,自己人不说谢谢。我以前觉得他说谢谢是因为感动,今天知道了——他说谢谢是因为还把我当外人。现在不说谢谢了。自己人。”
他把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陆清今天握了一下午锄头。她问我锄头怎么握,我跟她说和握斧柄不一样。
她自己找到了握法。有握法的人,离找到道不远了。明天还是杂粮饼。”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十一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今天赵平说谢谢是客气,自己人不说谢谢。石头告诉他止血草该浇了,交换了。陆清握了一下午锄头,找到了自己的握法。老药区开始泡种子,苦根菜明天种。剑反而稳了。
明天赵平第六天。明天苦根菜下地。明天止血草不用浇。
明天药田继续。明天石头还是杂粮饼。明天老李会多带一份饭。明天陆清可能还会来。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