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我们班在操场跑圈,男生三圈,女生两圈。
跑道是塑胶的,太阳晒了一上午,踩上去有点软,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跑第一圈的时候呼吸还稳,第二圈开始变重,第三圈的时候节奏已经固定了,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和频率都差不多。
跑完之后各自解散。我没去打球,也没回教室,走到操场边,靠在单杠旁边站着。
单杠的铁管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还能感觉到温度,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换了个位置靠。
操场上有两个班同时在活动,一个在打篮球,一个在练折返跑。
篮球撞地的声音隔几秒响一次,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传到看台边缘才消失。
折返跑那一侧,有人跑过终点线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喘气声,然后走回起点,弯腰撑着膝盖,等下一次哨响。
阳光从西侧斜过来,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跑道的内沿,形成一道倾斜的暗线。
我站在那道暗线的边缘,没有跨过去。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草的味道,混着操场边缘那层被晒了一整天的塑胶颗粒的气味。
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带着灰的闷热感,皮肤上有一点细微的凉意,像是风带来的温度还没被阳光吸走。
有人在跑道上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鞋底碰到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然后被篮球场的嘈杂声盖过去了。
我没有在看谁,也没有在等谁。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跑道上有人跑过去了,有人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坐在看台第一排低头刷手机。
操场上的声音是散开的,落在不同的方位,彼此没有连接。
赵柯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像是只是刚好路过这里。
站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了一句:“社团招新的通知贴出来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去看过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张纸被人写了几个字。”然后他走了,没有说写了什么。
我继续靠在单杠旁边站了一会儿。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篮球场那边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球穿过篮网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周围的声音盖过去了。然后我也走了。
从操场走回教学楼,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公告栏。
那张社团招新的通知还贴在原来的位置,白底黑字,标题用黑体加粗,写着“校内社团招新及活动室使用规范”。右下角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间教室有人用吗。”字迹很轻,像是不想被看到,也没想被回复。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擦掉,也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回复。
后面有人在走廊里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被拐角吞掉了。我继续走,没有回头。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路过一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活动室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窗户被推开了一指宽,风从外面透进来,吹动桌面上那本书的页边。
书页在风里翻动了几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风停了,书页也落回原处,恢复了原来的角度,像是从未被风吹动过。
那本书我不认识。
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不是我的,也不是赵柯的。
我不确定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更早。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确认它在那里。
桌面上没有灰尘,像是有人擦过。
椅子被拉出来了一点,又被推回去了,没有完全对齐桌腿在地面上留下的那两道旧痕。
放学的时候,我从三楼走下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剩下几个还在锁门的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吞掉了。
我经过一楼走廊尽头时,活动室的门关着,门缝合拢了。
钥匙在口袋里,我没有拿出来。天还没有黑,但光线已经变软了,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橙色。
我往校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留下了一串短促的回声,在拐角处停下,然后消失了。
我走到校门口,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
树荫下是空的,她今天没有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她不在。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确认她不在,还是在等她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然后我没有等,往家的方向走了。
路灯还没亮,天光正在收拢,从灰蓝色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路边那棵树的树冠在风里动了一下,叶子翻出背面,露出浅灰色的底。我走过了那棵树,没有停。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她房间的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光,看不到人在里面。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落在木质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清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了。
餐桌上有两个杯子,并排放着,都没有被用过。
一瓶水放在它们中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又被放在这里等了很久。
她没有走出来,没有叫“哥”,没有说“你回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也没有敲她的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走出房间,去厨房倒水。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光从门口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黄色的亮痕。
我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看到那本书还放在那里,封面朝下,保持着我离开时的角度。但书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露出一角。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折痕,表面平整,像是被放上去之后就没再被动过。
上面写着两个字,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边缘清晰,没有模糊。
周亦。
两个字,竖排,一上一下。字不大,但收笔干净,像是写完就没打算再动。
我站在茶几前面,没有伸手去碰它。
那封信露出的一角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信封本身的纹理在光线里显现出来,不是光滑的纸面,是那种会吸墨的、带一点细微纹路的纸。
我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打开它,也没有把它拿起来。
然后我转身走回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水槽边,走回房间,把门带上了。那封信不会自己消失。
周亦这两个字已经在纸上了,被写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变。
它还在桌面上,还没被翻开,但我已经知道它在那里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很久了,灯也关了一盏。
只有那一页还没被翻开,书页下的信封正安静地压着,像一扇还未被推开的门,正在等你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