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时,沈禾已走出柳沟屯的地界。身后村庄缩成一小片灰点,渐渐被黄土吞没。她右手按了按胸口,确认那封信还在。左手垂在身侧,烫疤裸露在阳光下,颜色比往日浅了些,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
她坐在路边一块扁平石上,解开包袱取出一个炊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硬粗糙,咬着费牙,但她不急,一口口嚼得仔细。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沙土味,她眯起眼望向地平线——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一道低矮的弧线,切开天与地。
她想起昨夜坟前那封信,又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好,塞回包袱。水囊还剩大半,够撑两天。她拍掉裙摆上的尘土,站起身,将包袱重新背好。脚底草鞋磨破了一角,走起来硌脚,可她没停下换鞋的意思。该走的路不会因为脚疼就变短,也不会因为歇息就变长。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轮廓,屋舍低矮,墙多用夯土垒成,屋顶压着石块防风。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挂着褪色布条,不知是旗还是幌子。她走进去,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杂货铺开在街中段,门板半卸,掌柜倚在柜后打盹。
她站在柜台前等了片刻,掌柜才睁眼。她指了货架上的炒米、干饼、盐巴和一小袋豆粉,逐样问价。掌柜报完数,盯着她看了会儿,摇头:“女人进不了沙海。”
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面上。铜钱不够,她又加了几枚。掌柜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不大,但捆得齐整,边角都用旧布条缠牢。她袖口滑落,露出虎口疤痕,但她没拉回去。
掌柜终于伸手收钱,一言不发地打包。她接过包裹,打开包袱,将新买的粮食一一放进去。另买了厚布巾、一双结实草鞋、一副皮手套,又用旧绳把整个包袱重新扎紧。离开前,她在柜角留下一枚铜钱。掌柜没拦,也没谢,只是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城郊有处空地,圈着十几峰骆驼。驼夫们围坐一处抽烟,见她走近,有人笑出声:“丫头,找错地方了吧?这是驼队,不是善堂。”
她走到一名年长驼夫面前,递上双倍脚钱,说只求同行一段,至沙海边缘即可。驼夫不接钱,先打量她:衣着朴素,但干净;眼神清亮,无惧无躁;动作利落,不像娇养惯的。他点头,收下钱,说明日辰时出发,今夜可在营地歇脚。
她道谢,转身走向一头小驴旁的空地,将包袱绑上驼背。动作熟练,结打得紧,不松也不死。驼夫看在眼里,低声对旁边人说:“这女娃,走过远路。”
暮色四合,队伍在戈壁边缘停下。众人燃起篝火,烤肉喝酒,笑声随风散开。她没过去,独自坐在离火稍远的一块石头上,解开水囊喝了口水。从怀中取出那封油纸信,借着火光再看一遍。路线图仍清晰,“漠北绿洲小镇”六字写得粗拙却认真。她指尖划过那行字,唇微动,似说了什么,声音却被风吹散。
信收回胸前内袋,她伸手摸了摸左手指虎口的烫疤,然后缓缓卷起袖子,任其暴露在夜风中。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浅白,像一道刻进皮肉的誓约。她抬头望向星空,西北方最亮一颗星正悬天际。
她轻声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