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清凉寺密谈
林北辰跟着年轻僧人穿过正殿,经过一道月洞门,走进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老松,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灰袍老僧,正在煮茶。茶壶冒着热气,茶香在冷空气中格外清冽。
“师父,人到了。”年轻僧人合掌退下。
老僧抬起头,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不像僧人,更像是个隐退的朝臣。他看了林北辰一眼,微微颔首:“坐吧。”
林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老僧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他面前:“这是今年的秋茶,不算名贵,但还算干净。你尝尝。”
林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淡,回甘绵长,确实是好茶。他放下茶杯:“前辈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
“当然不是。”老僧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老夫姓陈,陈敬之。二十年前,老夫是内阁大学士,孟德海在宫中,老夫在朝中。我们一内一外,替先帝守了二十年的江山。”
林北辰心头微震。陈敬之。这个名字他在刑部的旧档里见过,二十年前的内阁次辅,先帝临终前托付大事的顾命大臣之一。先帝驾崩后,他主动辞官,说是回乡养老,从此再没有消息。原来他也和孟德海一样,没有真正离开。
“所以前辈就是京城里那位‘主子’?”林北辰直接问道。
陈敬之放下茶杯,看着他:“老夫不是主子,老夫只是一个看门的。替先帝看住这座江山,不让它被人拆了。”
“北镇使说,京城里有一位比他藏得更深的人。赵桓的旧部、太后的残党,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那人就是前辈?”
“赵桓的旧部,老夫确实收了一部分。太后的人,有一部分也愿意听老夫的。但老夫不收他们,他们就会散出去乱来,迟早惹出大祸。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生事,不如先拢在手里,找个合适的时候慢慢清理。”陈敬之顿了顿,“但北镇使那句话,说得对也不对。老夫藏得深,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掌权。”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那前辈今天叫我来,是要做什么?”
“孟德海把暗线交给了你,你处理得不错。北镇使的事,也办得干净利落。”陈敬之看着他,“老夫想看看,你愿不愿意接下老夫这边的东西。”
“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老了,管不了太久了。孟德海走了,老夫也该退了。但这京城的水,不会因为老夫退了就变浅。你如果不接,这盘子迟早会散。散了的后果,你比老夫清楚。”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放下茶杯:“前辈,您和孟德海一样,都想找一个继任者。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你从底层爬起来,见过真的人间疾苦。你没被名利权欲蚀透,还分得清黑白。这样的人,不容易被权柄腐蚀。”陈敬之站起身,走到老松前,背对着他,“你不用现在答应老夫。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清凉寺。”
林北辰也站起来:“如果我接,我也有条件。”
陈敬之转过身,看着他:“你说。”
“第一,我不会替任何人做暗中的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告诉太子。第二,如果前辈手里有不能碰的脏东西,我不会替前辈兜底。第三,如果我觉得前辈在利用我——”
“你可以随时放手。”陈敬之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老夫不会拦你。老夫选你,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你什么都听老夫的,那老夫选你还有什么意义?”
林北辰看着陈敬之的眼睛,从中看到了一种坦荡和沉静。他想起孟德海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权力是刀,用得好是护身,用不好是自伤。”
“我回去想想。”林北辰拱手,“三天后,我来回话。”
他转身走出后院,穿过正殿,跨出寺门。门外阳光正好,照在枯黄的草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站在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清凉寺的匾额在阳光下闪着旧金色的光。他收回目光,沿来路走回京城,心中反复思量着陈敬之说过的话和提出的条件。
回到官舍时,柳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脸色不太好。”
“城外走了走,透透气。”林北辰说。
柳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林北辰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他盛了一碗饭,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吃。暖黄的阳光铺满院子,远处街道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还有拖长的鸽哨声在灰蓝的天空上飘来飘去。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接下了陈敬之的那副担子,他能不能像孟德海和陈敬之那样,在暗处守二十年、三十年。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答案会在这三天里慢慢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