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借锤人
铁锤挂进柴房的第十天,山脚下铁匠铺来了一个人。那人骑着一头老驴,驴背上驮着一捆铁条和一只破木箱。他在铁匠铺门口下了驴,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和那个无臂的老人,愣了很久。“老铁匠,你的锤呢?”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在山上挂着。”
那人叫老周,是个游乡的铁匠,到处给人打农具。每隔两三年他会路过一次,借这老人的铁锤用几天。他的锤子在路上坏了,没来得及修,想着来借那把老锤用一用。没想到锤子已经不在铺子里了。老人让他上山去借,说柴房里有一把铁锤,挂在一排刀剑中间,只要和那只金白色的鸟说一声,就能借。
老周牵着毛驴爬上山,走到杂务峰院门口。赵无极正坐在门槛上喝茶,看到一个牵着毛驴的汉子满头大汗地站在院门外,一脸茫然。他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驴背上那些铁条,问:“借锤子的?”
老周点头。“是。铁匠铺老人说锤子在你这里。”
赵无极站起来,推开柴房门。老周站在门口,看到墙上那排刀剑,眼睛瞪圆了。他的目光扫过菜刀、柴刀、玉剑、归尘、弯刀、木刀、松木小刀,最后落在那把沉甸甸的铁锤上。锤头锈迹斑斑,锤柄被磨得油亮——他认识这把锤子。他以前借过好几回,每次用完都会洗干净还回去。锤子跟了他十几年,打过锄头、打过犁头、打过镰刀。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把锤子有多重。
他走进柴房,朝铁锤伸出手。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锤柄,墙上的刀剑就齐齐震了一下。不是敌意,是提醒——锤子在休息。它在柴房里待了十几天,第一次有人要碰它。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伸。“我是来借锤子打东西的。三天就还。打完就送回来。”他这句话是对着锤子说的,不是对赵无极,也不是对茶茶。
锤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发出一声很沉的低鸣——不是拒绝,是“知道了”。老周的手指碰到了锤柄。那一瞬间,锤身上的锈迹簌簌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像是一层厚厚的倦意被抽走了。老周握着锤柄,觉得手里的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热得像是刚放在炉子里烧过,但又不烫手。
他把锤子从墙上取下来,装进驴背上的木箱里。向赵无极道过谢,牵着毛驴下了山。
三天后,老周回来了。驴背上驮着一把新打的锄头,还有那把铁锤。他把锤子送回柴房,挂在原来的位置,把新锄头靠在柴房门口留给老人。临走前在柴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得很潦草:“锤子好用,像以前一样。谢了。”
那天晚上,柴房里的低鸣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长。铁锤在讲那三天的经历——它打了多少下铁,烧了多少炭火,帮老周打出了一把新锄头。它的声音比以前轻快了一些,像是一层灰被洗掉了。
茶茶蹲在柴房门口听着,觉得铁锤在笑。不是用嘴笑,是用那一声一声的低鸣,像人哼着歌干活时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墙上的刀剑也跟着振了起来,它们的低语连成一片,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首没人写过的曲子。唱完,曲终,但回音不散。
山脚下,铁匠铺的老人靠着门框坐着,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里晃着。他听到了那把新锄头的锄刃在夜风中微微震响的声音。那声音和铁锤打铁的声音不一样,但也一样。他笑了,对着山上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锤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