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碰撞声一响,白栀立刻把灯压得更低。
这一回,三人没再说话。
狭廊里最怕的就是多声。
前头那东西既然会自己碰,说明它原本就挂在某个容易吃风的位置。
沈砚舟先往前试了半步。
脚下踏板还稳。
纪晚照则把细绳往后抖了一下,让口上的许临知道他们继续往里。
折角后的路比先前更窄。
右边扶栏还在,左边却多了一道半腰高的旧金属柜体。
柜门早已锈死,门缝却虚掩着半指。
刚才那一点碰撞声,就是从柜门内侧荡出来的。
白栀将灯贴近,先照见一截细细的铜链。
铜链末端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薄牌。
牌面朝里。
只有边角露在外头,被风一带,便轻轻敲门。
“别直接取。”她说。
沈砚舟点头,先看柜门边缘。
门缝里没有封条。
却嵌着一层早干透的黑油。
像有人当年为了让这门别在震里自己弹开,故意拿硬油糊过一次。
纪晚照用戒尺尖轻轻挑开油边。
柜门果然松了。
可一松,里头便先掉出一卷早已僵硬的旧护喉布。
布下压着两支折断的压舌片,还有一只只剩半边的旧听筒。
最下头,才是那块被铜链吊着的薄牌。
沈砚舟没有先翻牌面,而是先看链口。
链口缠法很粗。
不像医署里常用的规整挂法。
更像是谁在匆忙里怕丢,绕了两圈随手一塞。
白栀把灯再压近一点,忽然道:
“这不是医署看护牌。”
“更像临时工牌。”
纪晚照已经用戒尺把牌轻轻拨了个面。
牌面一翻出来,三个人都怔了一下。
上头没有明烛的名字。
也没有守灯童的标记。
只有一行被刮得很深、几乎穿透牌面的旧刻字。
K-117。
许临在口上还没看见牌,先听见纪晚照倒抽那口气,立刻问:
“什么编号?”
“K-117。”沈砚舟答。
口上顿时静了一息。
K-117。
他们当然记得。
这是最早被拖出来的那块“临时门籍”金属牌编号。
也是当初二十七件青衣污染体退回废井前,最先逼到山门口的一块号。
可这块牌现在吊在祖师殿下的维护回廊里。
吊在一只旧医护小柜里。
还被人用最仓促的办法,系在柜门内侧。
这就说明,当年一定有人拿着它走过这条路。
而且没打算让它轻易掉进外头那套“已结”流程里。
明烛这时在口上忽然重重喘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
“那晚塞给我的,就是这块。”
白栀猛然抬头。
“你看清了?”
“我没看清字。”明烛哑声道,“可我记得链子……它会打手。”
“我那时一直攥着,掌心被边角硌破了。”
这话把牌的来路又钉实了一层。
不是旁人猜。
是明烛自己曾经拿过。
苏寂在外头很久没出声,这时才缓缓问:
“谁会把 K-117 交给一个守灯童带走?”
没人立刻答得上来。
因为这事太反常。
正常流程里,守灯童不该碰临时工牌。
更不该在事故夜,被人往维护回廊里塞一块最敏感的编号牌。
陈既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不是交给他带走。”
“是交给他先藏。”
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话说完:
“三年前起第二响前,井边有人喊过一句……”
“先把一一七塞进小耳房,别让外线收牌。”
许临瞬间反应过来。
“小耳房……”
“回廊折角的医护柜,在旧医署图里就叫小耳房。”
这下,眼前这块牌的意义彻底变了。
它不是一块随手遗失的旧号。
它是当年有人在最后一刻,硬从外线收牌流程里截下来,塞给明烛经回廊先藏起来的证物。
换句话说。
有人在事故真正压死之前,就已经知道 K-117 一旦被外线收走,后面的账会被做成别的样子。
沈砚舟盯着那块牌,低声问:
“能不能看背面?”
纪晚照正要再拨,白栀却先拦了一下。
“先别。”
“牌背若有旧汗、血粉、药油混痕,这比字更值钱。”
她取出一片薄膜,小心把牌连链一起托起半寸。
灯光下,牌背慢慢露出一角暗色擦痕。
不是泥。
也不是锈。
更像有人拿着它时,曾把它紧紧压在某种布纹很粗的东西上。
白栀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不是工服。”
“像守灯袍的里衬布。”
明烛的呼吸一下停住。
“我把它……塞进衣里带过。”
沈砚舟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当年的一截顺序。
有人在事故夜把 K-117 强行交给明烛。
明烛带着牌,经这条回廊走了一段。
可他最终没能把牌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于是有人又把它挂回这只小耳房医护柜里,用硬油糊门,等着后来有人能从“回门”这一步重新把它找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的苏寂忽然声音一沉。
“针阵又变了。”
“这次它们不是录路。”
“它们在找一块具体的金属编号牌。”
这一下,廊里三个人都更不敢大动。
若说前头外线录路,抢的是通道;现在它们找具体编号牌,抢的便是证。谁先把这块牌的回频和编号对上,谁后头就能先说它原本挂在哪个系统、归哪条口、又该算谁的旧手续。到那时,哪怕 K-117 真是事故夜被人硬塞给明烛、又被藏回小耳房的活证,也可能被外头几句漂亮话重新写成“回收遗失工牌”“无主旧辅牌”之类最顺眼的死物。
白栀顺手把那块薄牌往灯影外遮了一下,灯一低,铜链边沿那点冷光果然也跟着收了半分。她试这一手,不是为了彻底藏住,而是确认外线到底已经锁到哪一步。既然针阵会追着具体金属回频改法,便说明三年前留下 K-117 的那只手,远比他们想得更懂如何用“牌”替人、替声、替那段不该见光的流程另开一层壳。
沈砚舟听着外头那批收录头隐隐换频,心里反倒更定了些。外线越急着认牌,越说明这块牌不是明烛的,也绝不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旧医署小挂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