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录暂缓,转送见批。”
那八个字亮在铜脊上,像刚从哪只看不见的手里递下来,还带着主轮深处那股冷硬页火。
闻岐盯着它,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而是更沉。
桥根没补成,闻小满没当场被拖进去,可这条线并没断,只是往上转了。桥根认不了,就送见批;见批若再压下去,后头能用的手只会更脏、更省力。
季承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清那句新批后,反而不再催着闯门,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像终于把局看顺了。
“桥不用补了。”
他淡淡开口。
“拆侧环。”
梁观潮脸色骤变。
“你疯了?”
季承锋头也没偏,只看着门内:“桥一断,里头的人就只能走外封废道。废道认旧签,也认见批,比桥根省事。”
闻岐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外封废道是什么规矩,但只听“认旧签,也认见批”八个字,就知道那绝不是给人逃命的路,而是给做账的人留的后手。
门外两名内签侧卫立刻换了手法。
他们不再顶着门口往里撞,反而一左一右散开半步,把灰钢撑杆倒着插进检修道壁角那两道极细的孔里。撑杆一入孔,桥身底下立刻响起一连串极轻的扣齿声,像有什么原本挂在桥腹外侧的副环,正被外头那两根杆一点点往回勾。
陆北辰撑着气开口:“他们在收侧压环。”
“收了会怎样?”
“桥根断,废道自己开。”陆北辰呼吸发紧,“一旦废道开,你们就得在里头过见批门。”
闻小满刚被拉回闻岐身后,掌心还在发抖,却先一步低声道:“桥下那串响,不是一条。”
闻岐偏头:“几条?”
“三条。”她闭着眼听,声音轻得发虚,“左一、右一,还有后头……静息台底下。”
陆北辰眼神立刻一变。
“第三条在台后,难怪他们不抢门。”他咬了咬牙,“门口这两根杆只是拖。真正断桥的那只副压钩,在静息台后背。”
问题一下摆到眼前。
门口这两名侧卫能挡,台后那只副压钩却没人能看见。若任它收满,桥一样要断。
裴照霜刀尖一抖,立刻转身往静息台后走。
梁观潮却忽然喝住她:“你找不着!”
裴照霜脚步一顿,冷眼看他。
梁观潮脸色灰白,手还压在补签口边,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副压钩不是明装。得先掀外壳,再摸里头那截回勾索。”
秦鸦嗤了一声:“你倒门儿清。”
梁观潮没回这句刺,只盯着桥根那头已开始发白的铜纹:“当年外封层加副压环,我在场。”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闻岐眼神沉得发冷。
他先前知道梁观潮不干净,却没想到这人连桥根副压环的加装都亲眼看过。那说明他在这套吃人规矩里,不只是末端执行的齿轮,至少有一段时间是看过骨架的。
梁观潮也知道众人现在看他像看什么。
可他没解释,只是哑着声继续道:“静息台后壳第三道补缝,里头藏回勾索。索一收,桥断。索若反卡,侧压环就得自己崩。”
“怎么反卡?”闻岐直接问。
“得有人把手插进去,先顶住勾齿。”
“顶多久?”
梁观潮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最后却只剩下一点发涩:“顶到你们把前两条也切断。”
秦鸦张口就骂:“那不就是把手送进去喂齿轮?”
梁观潮没看他,反而抬头看了闻岐一眼:“副压齿只认旧签工号。你们里头,我最合适。”
闻岐盯着他,没立刻答。
季承锋就在门外,显然也听见了。那人终于偏了偏头,第一次把目光分给梁观潮。
“你现在想起自己也算工号了?”
梁观潮脸皮一紧,手背青筋都鼓出来,却没有回嘴。
这句太准。
梁观潮这些年把自己活成灰环主管、外封人、替炉业背面收尾的那只手,连闻岐都差点忘了,他最早也不过是从这套旧检修规矩里爬上来的人。
只是他爬上去了,又顺手把梯子抽了。
裴照霜没替他圆,只道:“你去顶后索,我去切左环。”
秦鸦骂骂咧咧:“那右边老子来。”
“不够。”陆北辰咬着气,抬手指桥根,“前两条切完,闻岐得去桥口把铜脊和第一页一起转到断缝下,不然副压环一崩,桥根会拿待录线去补残口。”
闻岐点头:“我去。”
闻小满抬头看他:“哥,桥口右下第三格,有空。”
“你还听得见?”
“还行。”她声音发轻,“它现在乱,空的比响的好找。”
闻岐心里一酸,却没说废话,只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局面就这么定了。
梁观潮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腕上那层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外缠布,露出里头一圈发白旧痕。那痕不是新伤,像很早以前便被某种热索烫过。他转身扑到静息台后,手指沿第三道补缝狠狠干进去,一路摸到最里头。
下一瞬,台后便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闻岐不用看都知道,那回勾索已经咬上他手了。
“快!”
裴照霜和秦鸦同时动。
左边门侧那只灰钢撑杆刚往孔里再送半寸,裴照霜已斜刀切下。刀锋不直接砍杆,而是顺着杆身下方那点细亮一挑,正把撑杆与孔壁之间的细索挑出来。细索一断,左侧那串扣齿声立刻乱了一拍。
右边更硬。
秦鸦根本不懂副压结构,干脆拿最笨的法子。他一脚踏上门槛,把两张旧废票搓成一团,塞进那根撑杆下端的钩口,再狠狠干上一肘。灰钢撑杆本还硬挺着,被黑灰一糊,钩口滑了半寸,整根杆顿时卡不住力,往外崩了一下。
“还差半点!”陆北辰喝道。
台后又是一声更沉的闷响。
梁观潮整条右臂都在抖,像那截回勾索已经顺着掌骨往里咬。他却真把后头那只副压钩死死顶住了。静息台底部不断有细碎血珠往外滚,滴到地上都是黑的。
闻岐没再看,转身就往桥口扑。
总录铜脊还卡在断缝里,第一页页区则贴在静息台边冷壳上,被陆北辰压得亮白。闻岐一把取回第一页,也不管它烫手,反手便和铜脊一并往桥口右下第三格塞去。
第三格果然是空的。
页区和铜脊一入格,桥根底下那串原本乱窜的白纹立刻像被领错了路,齐刷刷往右侧空腔里拐。空腔深处顿时响起一串又快又碎的签牙摩擦声,像桥根正在拿“内签改录”和“待录暂缓”互相对账,短时间内顾不上再往闻小满身上补。
“现在,右环!”
秦鸦听见这句,狠狠干出第二肘。
“咔嚓!”
右边撑杆终于断了半截。
门外那名侧卫手上一空,脸色第一次变了,立刻伸手去摸腰后第二根短杆。裴照霜却更快,刀背一撞门框,把刚露出来那只手腕生生压回去半寸,随后反手一记短刺,逼得对方整个人往后仰。
左、右、后三条副压线,前两条已断,后头那一条全靠梁观潮硬顶。
梁观潮喉里忽然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吼。
静息台后壳“砰”地鼓起一下,像里头那只回勾索终于收满力,正狠狠干着要把他整只手一并带进去。闻岐回身一看,只见他半个肩都顶在台背上,额头青筋暴得吓人,牙缝里全是血。
“还……没完?”
陆北辰一听声音,脸色立刻发白:“回勾索还有第二齿!”
这就说明,单靠人顶,只能顶第一道。
第二道一来,梁观潮那只手就得先断。
闻岐眼神一冷,抓起那块“正册第一列”的黑牌便朝静息台后冲。梁观潮听见脚步,竟先喝了一句:“别过来!”
“你闭嘴。”
闻岐绕到后壳一看,瞳孔也跟着一缩。
梁观潮右手确实已经插进第三道补缝最深处,只剩手腕还在外头。补缝里一圈黑齿正死死咬着他掌背,齿后还有第二排更细的白齿正在慢慢往前递。这东西不像桥索,倒像一只藏在壳后的页钩匣。
闻岐没去掰梁观潮的手。
他只看一眼,就把黑牌狠狠干进第二排白齿和梁观潮手腕之间。
“当!”
白齿被硬生生卡住半拍。
梁观潮整个人往后一晃,险些脱力跪下。可就是这半拍,台底那串扣齿声忽然全乱了,接着便不是继续往回收,而是猛地反着崩开。
“砰!”
静息台底部喷出一股黑灰热气。
门外那两名侧卫同时被什么回力一扯,脚步都跟着歪了半寸。桥身猛震,断桥片底下那串白纹刷地灭了一半,只剩右下第三格里那道被铜脊和页区引过去的细亮还在微微跳。
副压环真崩了。
季承锋终于不再站着看。
他往前一步,灰黑斗衣下那只一直藏着的手慢慢抬起,指间竟夹着一枚极薄的白页签。
陆北辰脸色骤变:“外签封桥!”
闻岐只来得及看见那枚白签上有一道极浅的印脚,下一瞬,季承锋已把它朝门口轻轻一弹。
白签并不冲人。
它直奔桥根。
像桥断了,他就换一只更干净的东西来封这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