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右边那人立刻把袖口按了回去。
动作太快。
快得像早知道自己不能露。
柳三问先动了。
他从台边一跃而下,半路踩住一截断架木,借力扑到那人面前,手一探就去抓腕子。
那人反应也不慢,反手就甩。
袖里竟真甩出一条细窄灰护。
不是刀。
是缝了旧护边甲的腕护。
它一甩出来,边口在风里划出一声细响,真像纸边割空。
“还真是你们这帮晒台狗崽子。”柳三问骂了一句。
那人不回,抬腕就退,想往坡下窄道滑。
陆照微已经从上头直压下来,脚尖一点碎石,刀鞘横着一撞,把人退路先截死。
另两名杂值脸色齐变。
“别乱来!”最前那人喊,“他只是守台!”
“守台守到替人收练字皮?”许临川一步步走下去,声音冷得发硬,“周沾,你什么时候学会给外人擦字了?”
被叫破名字,那人肩膀明显一僵。
沈砚舟站在台上看得更清楚。
这人不高,骨架细,右手护腕磨得尤其厉害,虎口那层皮也发旧。
可他不是昨夜正门那只手。
那只手更稳,也更老。
周沾只是被拖出来的边手。
“我没替外人擦字。”周沾咬着牙。
“那你腕上的旧护边甲怎么来的?”许临川问。
“晒台房旧物,谁都能领。”
“谁准你领七号台旧甲?”
这一下,周沾不说话了。
姜不醒慢慢走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昨晚上台的人,是不是让你只收皮,不收板?”
周沾眼皮一跳。
这反应已经够了。
沈砚舟从台上走下,停在他面前。
“他练的是许临川的名。”
“你收的是练字皮。”
“那你应该见过,他写坏的那三回‘川’。”
周沾嘴角动了动,像想咬死不说。
沈砚舟却没急着逼。
他把那卷练字皮摊开,指给周沾看。
“你看,这三回都坏在最后一竖。不是不会写,是手路总往外挑。”
“你天天在晒台房收这些东西,应该比谁都懂。”他盯着周沾,“这种挑法,像不像你常见的哪一类手?”
周沾本能地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已经把他卖了。
“不是许家正练手。”他脱口道。
说完就知道坏了,脸一下白了。
“继续。”沈砚舟道。
“像……像记手房的人。”
“哪一间记手房?”
“老台北侧那间废皮房。”
许临川和姜不醒同时皱眉。
“废皮房不是早封了?”陆照微问。
“正门封了。”姜不醒道,“后窗还通旧浆沟。”
沈砚舟眼底那点困惑这才顺开。
怪不得昨夜那人能上七号台、留挂手条、再退回旧杂库正门口。
他不是临时闯进来的。
他走的是一条早就熟透的旧工路。
周沾被逼到这里,反倒破罐子破摔。
“我真的没见他脸。”他喘了口气,“他每次都戴灰罩,袖口压得紧,只让我收皮、换钉、冲浆沟。可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为什么你认定他不是第一次来?”陆照微问。
“因为废皮房里的旧练架,只有老记手才知道怎么卸。”周沾道,“他动得太顺。”
秦墨娘冷声道:“你替他守了多久?”
周沾咬牙。
“三个月。”
三个月。
这就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提前三个月,就在借许临川的名、借旧杂库的边、借七号台的手,为这一回收页线做准备。
许临川脸色难看得厉害。
“谁让你收的台?”
周沾摇头。
“他不报真名。”
“总有个叫法。”
“就一个字。”周沾喉咙发紧,“灰。”
风一下穿过旧晒架,把挂着的发硬练手皮吹得啪啪作响。
沈砚舟心里却比风更冷了点。
灰。
旧杂库里认的是边,七号台认的是手。
可这人给自己留下的,却只是一个最不好抓的虚称。
姜不醒忽然问:
“他是不是左手不大好?”
周沾猛地抬头。
“你这话凭什么这么准?”
几人同时一震。
“昨夜他扶板时,第二手一直是右手在压。”姜不醒道,“真练记手的,左右都稳。若他只肯让右手补正,左手多半有旧伤,或者根本不敢落。”
这下连沈砚舟都彻底明白了。
昨夜正门口露出的,是右手虎口旧墨痕。
而真正该追的缺口,是那只始终不肯落下来的左手。
周沾嘴唇动了动,像本能想把话吞回去,最后还是漏出半句:
“不是不好,是不能认……”
“什么意思?”许临川立刻逼上去。
周沾脸都白了,喉咙滚了两下,才哑着声道:
“废皮房里有旧削册。记手人的左手若真落过认板、认浆、认边的硬口,伤是旧伤,裂是旧裂,哪一房出来、哪一年削过边,都能被那本册子顺着往回对。”
这下连秦墨娘都沉了脸。
这便说明,对方不肯落左手,不只是怕众人认出“是他”。
更怕众人顺着那只左手,把他原本从哪条旧工路里被放出来、又被谁一路借到七号台的,一并认死。
姜不醒听完,低低骂了一声:
“怪不得他敢借名,敢借右手,偏偏死不让左手见台。”
周沾还想再撑,坡顶忽然传来沈晚灯一声急喊:
“哥!”
沈砚舟猛地回头。
七号台认手板后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渗出一线灰浆。
灰浆沿着板脚往外爬,像是里头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被刚才那阵打斗和风声一并震醒了。
沈晚灯站在板边,脸色发白。
“板肚里还有一层。”
“像有人把左手,藏在里面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沾脸色更难看了。
他像知道那线灰浆意味着什么,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才低低挤出一句:
“他不想把左手留在活板上……”
“所以就封进板肚里?”沈砚舟猛地盯住他。
周沾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只是整个人绷得发直。
这已经够了。
若板肚里真封着和左手有关的那一层旧灰、旧印或旧削痕,那昨夜来七号台的人就不只是怕被追。
他还想把最不能见光的那只手,留在自己能随时回来取、别人却一时看不全的地方。
而这也把下一步狠狠干指死了。
不是继续在台下揪周沾这只边手能不能多吐半句。
而是立刻回到认手板前,把那只被封起来的左手,先从板肚里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