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手板底下那线灰浆越爬越长。
不是乱渗。
是沿着板脚一圈旧缝,缓慢地找口。
沈砚舟三步并两步赶回台上,刚蹲下,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姜不醒身上的酒酸。
也不是晒台旧浆那股霉纸味。
是消肿散淤时常用的旧白芷气。
他和陆照微几乎同时抬眼。
白芷。
他们都记得这味。
从白芷旧道,到副库外检口,再到七号码头水门,这股味道一直只在旧案转手最细的地方出现。
“不是随便谁藏的。”陆照微低声道。
“是碰过白芷路的人。”
姜不醒也蹲下来,把酒葫芦嘴往板缝边一贴,听了两息。
“板肚里真有夹层。”
“能开吗?”秦墨娘问。
“硬撬不行。”姜不醒道,“认手板一旦裂,里头埋过的浆路和手灰会一起烂。”
沈砚舟手指贴着板脚那道灰浆轻轻一抹。
灰浆不厚,却带着细细的颗粒感。
不是普通浆粉。
像有人把练手灰、药粉、旧印底砂三样东西掺在了一起。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不是藏手,是封手。”
沈砚舟把那道灰浆抹开一小截,露出底下极淡的一笔弯痕。
不是掌纹,像一只手落下前,先在板缝边试过一次角度。
“若只是怕人认出左手,最省事的是根本不落。”沈砚舟道,“可他偏把这只手封进板肚里,说明左手不是不能认,是认出来会坏事。”
“左手上有伤?”陆照微问。
“伤,或者旧记号。”沈砚舟道。
许临川神色发冷:“许家记手人若有削边伤、浆锅烫伤,房里都会留档。”
“正册不一定在,”姜不醒接道,“废皮房的旧旁记多半还压着。”
周沾在坡下听到“废皮房”,脸色又是一变。
“那地方不能进。”
柳三问冷笑。
“你说不能就不能?”
“不是我说。”周沾咬牙,“是昨晚那人留过话。谁先开废皮房,谁先断左手。”
这句一出,台上几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怕。
是都在想,这话到底是吓人,还是旧规矩里的真罚。
沈晚灯一直蹲在板边,这时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哥,你看。”
认手板侧边那层灰浆被风吹薄后,里头竟露出一点小小的白物。
像纸角。
沈砚舟指尖一稳,拿碎练手皮垫着,一点点把那角白物挑了出来。
真是一小片纸。
只有两指宽,卷在灰浆里,像被人故意糊进板缝。
他把纸片在掌心摊开。
上头只有半句话:
左手不入台,去废皮房认旧削。
末尾还压着一个很浅的旁记号。
不是许家的。
像个被削去一角的小方框,框里斜斜点了一粒灰。
周沾在台下看见那粒灰点,呼吸一下就乱了。
“这不是随便谁会留的灰记。”他声音发飘,“废皮房以前给旧削手包伤,会把磨下来的细皮灰掺一点白芷药粉,抹在旁记号角上。认的是这人带着伤进、带着伤出。”
姜不醒立刻转头盯住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那地方早死了。”周沾咬着牙,“再说……能留这种灰记的,不是杂值,是记过旧削账的人。”
许临川脸色更沉。
这就不只是有人借他名字练手。
是有人把七号台当成试板,先拿他的名过一遍手,再把真正该认的左手藏进板肚里,故意把人往废皮房那条旧路上引。
沈砚舟却没被这层“引”吓住。
对方既然肯留纸,说明他来不及把路全收平,也说明废皮房里一定还有比这张纸更硬的东西。真要完全是套,就不会连白芷药灰都压在里面。
他抬手摸了摸认手板下沿,指腹又蹭到一点极细的木屑。
木屑不老,带着刚崩开的毛刺。
“板不是昨夜第一次开。”他说,“至少三天内,有人撬过一回,又硬按回去了。”
陆照微立刻明白了。
“说明废皮房那边不是临时想起来的备用口,是这几天一直在被翻。”
沈砚舟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
“所以更得现在去。”
陆照微一看,眼神就沉了。
“这不是许家旁记。”
“你见过?”沈砚舟问。
“白芷外检口那回,周砺递出来的旧令角上,有很像的一粒灰点。”
这一下,线又拧起来了。
不是说周砺就是借名人。
而是说明这只“灰手”,至少碰过和白芷旧道同一脉的旧工记号。
许临川也看着那枚灰点,脸色很不好看。
“许家练手、符院晒台、白芷旧道。”他慢慢道,“这人借的,不止是我的名。”
“他借的是三家的旧路。”
沈砚舟把纸片收入袖中,心里反而更稳了些。
路越多,说明这人越不是临时起意。
也说明,他不可能把每一道旧口都收得毫无破绽。
“去废皮房。”他说。
“现在?”秦墨娘问。
“现在。”
他说这两个字时,袖里那张纸还带着板缝里的凉潮。
“旧杂库那边正门已经惊动了人,七号台这里又拖出晒台杂值,再晚,废皮房就该被收空了。”
姜不醒难得没抬杠。
“往北侧走,有一条旧浆沟能绕过去。”
周沾脸色发白。
“你们真要去?”
“你带路。”陆照微道。
“我不去!”
柳三问上去一脚,把他踢得踉跄半步。
“那你就现在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断不断。”
周沾顿时闭嘴。
风又从晒架间吹过去,把认手板上那片挂手条残灰吹得微微一颤。
沈砚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板。
第二手没认全。
可至少已经认出三件事:
不是许临川本人。
右手常落,左手不肯见台。
而且这只手,和白芷旧道那脉旧工记号脱不开关系。
他转身下台时,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
旧晒台后,北侧废坡尽头,一排塌了一半的低屋影子正伏在风里。
像一排很多年没说话的断牙。
姜不醒盯着那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废皮房若还开着,那就不只是有人借名了。”
“那算什么路子?”沈砚舟问。
姜不醒看了他一眼。
“是有人,在把许家旧记手这条断路,重新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