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旧浆沟比路更像一道烂口子。
沟里淤着灰白浆皮,踩下去不响,只会慢慢陷。周沾被柳三问赶在前头带路,走得一步一滑,像随时都想拐弯跑。
“再偏半步,我先折你右手。”柳三问在后头提醒。
周沾脸色难看,却不敢回头。
“我真没骗你们。废皮房就在前头那排塌屋后。”
天边已经发白。
可废坡北侧还是阴。风从塌屋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旧皮子晒烂后的干腥味,比七号台那边更冲。
沈晚灯一路都皱着鼻子。
“哥,这里像有人把很多手套埋在地里,又忘了挖。”
姜不醒瞥了她一眼。
“不是手套,是练废的皮。”
“以前认边练手,坏一百张里,能留下十张就算本事。废皮房就是收这些废东西的。”
许临川望着前头那排塌屋,声音有点冷。
“许家后来嫌它晦气,封了。”
“封了还会有人走?”陆照微问。
“因为这里最容易藏旁记。”沈砚舟接道。
正册入库,废皮入房。
正经名字在正册上会被人改、被人抹、被人调位。可练坏的、削错的、记一半丢一半的东西,反而容易留住真手路。
越往前走,他越觉得这地方不对。
不是怕。
是太静了。
废皮房既然可能被人收空,至少该有翻动过的声响、踩碎木片的痕、或者刚走过人的残气。
可这里静得像一夜没醒。
只有风在动。
他没再往前,先拿脚尖把沟边一块半烂木皮翻了个面。
木皮底下压着一道新拖痕。
不是脚印,是有东西被人从屋后拖到沟边,又在快靠近侧口时提了起来。拖痕里还嵌着两粒没化开的灰白浆块,颜色比沟里的旧浆更白。
“昨夜有人抬过盆。”沈砚舟道。
“什么盆?”秦墨娘问。
“装湿皮和旁记纸的灰盆。”周沾下意识接了话,“废皮房收尾时,最怕碎纸散风里,都会先用灰盆扣。”
他说完才觉出自己说得太顺,脸一白,赶紧补了一句:
“可那是老规矩,我只是听过。”
沈砚舟没拆他,只顺着那道拖痕继续看。
痕到侧口前忽然断了。
断得整齐,说明来人进门前,还知道把盆提起来,不让浆沟泥把鞋边和盆底一并出卖。
这就不是普通清尾的人能有的耐性。
“他不是来慌着烧东西。”沈砚舟道,“是先把该扣的纸扣好,再进屋重摆一遍。”
许临川也低头看了两眼,声音发硬。
“能这样收尾的人,最少在废皮房里做过半年。”
周沾这回是真抖了。
“若真是这种手,那屋里挂着的就不只是废皮。”他喉咙发紧,“中列第二层,专门压旧削旁记。谁敢先翻那一列,谁就得接这房的削账。”
柳三问哼了一声。
“那正好。今晚就让他把这笔账吐出来。”
“停一下。”沈砚舟忽然道。
周沾脚下一僵。
“又、又怎么了?”
沈砚舟没理他,只蹲到浆沟边,拿两指捻起一团灰白干皮。
皮是旧的。
可皮底下压着的一线黑灰,不旧。
像火烧过,又被人踩灭。
“有人先到过。”他说。
“烧了什么?”秦墨娘问。
“不是整屋。”沈砚舟把那点黑灰在指腹间一抹,“是纸条、旁记,或者很薄的小皮片。”
姜不醒脸色一下沉了。
“这是清尾。”
“他知道我们会来。”陆照微道。
“不止知道。”许临川看向周沾,“还知道我们会走北沟。”
周沾脸一下白透。
“不是我。”
“是不是你,后头再算。”柳三问一把推他,“先带门。”
废皮房的门果然不在正面。
正门早塌了,半扇门板埋在灰里,像烂掉的牙床。周沾带他们绕到屋后,拨开一片垂下来的破席,露出半人高的一道侧口。
口子不大,边上全是陈年削皮留下的木刺。
“只有这能进。”周沾道。
“你先进。”陆照微说。
周沾咬咬牙,弯身钻了进去。
里头先是一股闷灰味。
随即,一线极细的光从塌顶漏下,把屋里几样东西照了个影。
一张长木案。
三架歪掉的旧皮排。
一只倒扣的灰盆。
还有最里头,整整一面挂满了削坏边角的废皮墙。
一层压一层。
像很多只被削去指节的手,平码平码钉在墙上。
沈晚灯刚进来,脚就停住了。
“哥。”
“嗯?”
“不是一夜没醒。”她看着那面废皮墙,声音很轻,“是有人刚把它按睡下去。”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瞧出不对。
那面墙表层的废皮都老,边卷发脆,颜色发灰。
可中间有一列,颜色略深,像夜里才被人重新按平、钉紧。
钉得太匆忙,所以左上角还有一张没压实,风一漏,就轻轻抖。
“别碰整面。”姜不醒道,“废皮墙一整排都可能记着旧削手路,乱扯会全坏。”
“那就先看案。”沈砚舟说。
长木案上积灰很厚。
却有三道新划痕。
像有人昨夜在这儿急着翻过什么,又把翻出的东西重新扫走。
案角还留着半截削刀。
刀身旧,柄却不旧,像最近才被人拿来替过。
许临川刚伸手去碰,沈砚舟就先道:
“别直接拿。”
“有问题?”
“柄上沾的是药油,不是浆油。”
陆照微一听,立刻上前半步。
“又是白芷气?”
“更重一点。”沈砚舟凑近闻了闻,“像专门抹在旧伤手上的。”
周沾这下是真慌了。
“我昨晚走的时候,屋里没这把刀。”
柳三问笑得发冷。
“你这话反倒总算像句真话。”
沈砚舟没接,已经在案底摸到一条浅槽。
不是退签槽那种细路。
更宽,像以前拿来推废削边和旁记条的。
他顺着一推,案底最里头竟缓缓滑出一小格暗屉。
暗屉没锁。
却是空的。
只剩底板上压着一圈灰白指痕。
四根手指整整齐齐,偏偏少了左手小指落位。
像那只手每次推屉时,都故意把左手最外一指悬着。
“不是没来得及拿。”沈砚舟盯着那几道指痕,低声道,“是拿完还故意留了手。”
“让我们知道,他先过了这口屉。”
秦墨娘看向那面废皮墙。
“那真正没来得及收净的,多半还在墙里。”
话音刚落,屋顶漏下的风忽然大了一阵。
中间那列没压实的废皮,终于轻轻掀开一道缝。
缝后露出的,不是皮。
是一角发乌的小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