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番外21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4223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从那天起,陈斯远不再躲着了。


他开始经常“遇到”李明珠和周怀瑾。最初的那一次是他主动走过去的。那天化疗刚刚结束,周怀瑾的身体被药物折腾得虚弱至极,从轮椅挪到病床上这短短的几十厘米距离,对李明珠来说却是一道天堑。她想把他抱起来,可她自己的体重恐怕都没有周怀瑾重,手臂一用力就发抖,又怕太使劲会伤到他那副被化疗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那些针眼、那些青紫的淤痕、那些因为血小板低而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的印记。她不用力抱不起来,用了力又怕弄疼他,左右为难之间,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斯远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手托着周怀瑾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底一沉——太轻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轻得像一捆晒干了的柴火,骨骼的棱角隔着衣服都能清晰地硌到他的手臂。他把他轻轻地、稳稳地放在床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


周怀瑾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然后用他那种始终不慌不忙的语调,带着一点虚弱却不失体面的笑意说了一句:“麻烦你了,陈斯哥。”


陈斯远摇了摇头,没说“不麻烦”。因为那太虚伪了。他只是又替周怀瑾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把床头的水杯挪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才站直了身体。


从那之后,这样的“偶遇”就多了起来。李明珠不在的时候——她偶尔需要跑回学校交材料、做实验、取资料——陈斯远就会出现在病房里。他扶周怀瑾上厕所,一个手臂架着那个瘦弱到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不快,不急,不说多余的话。他喂周怀瑾喝水,把吸管递到他嘴边,看到他嘴唇太干就先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一润。他抱他上下床,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小心,像是慢慢摸清了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脆弱和疼痛。有时候周怀瑾精神好一些,两个人甚至会聊几句,聊的无非是天气、医院食堂哪道菜不那么难吃。话题清淡如水,没有一句触及那些沉重的东西,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清淡本身,就是最大的体谅和尊重。


只要陈斯远能做的,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只要能在任何一个细微的角度帮到李明珠哪怕一点点,他都去做了。没有犹豫,没有邀功,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做的这些事——他从不主动提起,李明珠问起来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刚好路过”。他不是在表现什么,不是在感动谁,他只是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


后来,是那个决定。


周怀瑾放弃治疗的消息,陈斯远是从李明谦那里听到的。李明谦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医院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案了,说继续化疗只是在延长痛苦而不是生命,说周怀瑾自己提出来的、态度很坚决。最后李明谦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语气说了一句:“小五……同意了。”


陈斯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同意。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只需要不到一秒,轻飘飘的,像随口答应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可他知道,这两个字压在李明珠心里的分量,大概能把一个人活活压碎。那不是在“继续治疗”和“放弃治疗”之间做一个理性的选择,那是她亲手签下了一份同意书,同意她最爱的这个人,停止挣扎,停止受苦,停止用那副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去搏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那是她亲手按下了倒计时的开关,然后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向终点。


能去直面爱人死亡的人,得需要多大的勇气?陈斯远想不出来。他只知道,有时候做这个决定的人,比那个走向死亡的人更痛苦。周怀瑾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终点,而李明珠要面对的是从此以后漫长的、没有他的余生。一个是一了百了,一个是此恨绵绵。


可当李明珠请他们几个哥哥一起吃饭的时候,陈斯远坐在饭桌对面,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不是那种用力掩饰的、绷得紧紧的不悲伤,而是一种真正的、平静的、如释重负的舒展。她没有哭,没有红着眼眶,没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破绽。她认认真真地给每个人倒茶,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两句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自然的、柔软的。她说起接下来的计划——不是“如果他不在了”那种假设性的计划,而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充满了确定性的计划。她说周怀瑾想去看一次海,等他这阵子精神好一点就去,她在查那边的民宿,选了一个有大窗户的房间,早上醒来就能看见日出。她说他在学做饭,单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努力,最近学会了一道番茄炒蛋,虽然卖相不好看但是味道还行。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光,是期待——一个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了“过好剩下的每一天”上的期待。她很认真地照顾周怀瑾,每一餐都变着花样做,营养搭配计算到克,喂他吃下每一口他能吃得下的东西。而周怀瑾也很认真地回应她,精神好的时候会帮她擦桌子,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会把她掉落的头发从枕头上捡起来绕成一个小小的结。


陈斯远看着他们之间的那些互动——不是刻意的、表演给人看的亲密,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她递水杯的时候周怀瑾的手已经在半空中等着了;他皱一下眉头她就知道是哪里不舒服;两个人对视的时候会不约而同地弯一下嘴角,不是笑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单纯地为对方还存在在这个空间里而感到高兴。那些瞬间极轻极淡,像落在水面上的杨花,不注意看就会被忽略,可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被那种静水流深的温柔震得说不出话来。


陈斯远坐在那里,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这,难道就是爱最初的模样么?


不是权衡利弊,不是门当户对,不是长辈口中的“合适”与“般配”,不是那些被写在联姻协议上的条条框框。就是这样,不要求任何回报的炙热,让人如此鲜活的投入,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像飞蛾扑火,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转,把自己烧干净了也不后悔。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这个圈子里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见过自己父母那样各过各的、连装都懒得装了的婚姻,见过无数场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联姻——他一直以为,“爱”这个字,不过是童话里骗人的东西,是小说里写给无知少男少女看的麻醉剂。可现在他看到了。就在他眼前,在一间普通的饭店包间里,在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女孩和她的恋人之间,他看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原来不是没有,是他从来没有见过。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把自己埋在车厢的黑暗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如果周怀瑾不在了,李明珠怎么办?她会怎样?那个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孩子,那个把“没有你我会死的”这句话实实在在刻进骨头里的女孩子,那个在被父亲扇了耳光之后依然咬着牙选了周怀瑾的女孩子——当那个支撑她走过所有风雨的人消失了,她还能站得住吗?她会不会像上次分手时那样绝食、消瘦、把自己耗成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不,不会这么简单。上次她还知道他在哪里,还在同一个城市里,还在呼吸同一片天空的空气,她至少还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可这一次,是阴阳两隔,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可会随他而去?


陈斯远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不,他不敢想,光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一秒,就足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样窒息。


可那一天还是来了。


周怀瑾走的那天,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出奇地好,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说话也有了力气。他靠在床头,拉着李明珠的手,像是在做最后的、最郑重的交代。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回光返照,一个生命在燃尽之前最后的一次明亮。而他抓住了那一抹明亮的光,做了他这辈子最深谋远虑的一件事。


他求了李明珠一个承诺。


不是求她忘记他,不是求她以后找个好人嫁了,不是那些电视剧里俗套的“祝你幸福”。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说过“没有你我会死的”,了解她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做陈述。所以他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执着地、一遍一遍地,要她答应——在他死后,带着他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李明珠最终在他近乎执拗的注视中答应了。她答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哭、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一个字说出口,没有人知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


不是“对不起”,不是“别难过”,不是“我舍不得你”。是我爱你。他把这三个字留在最后,不是因为他之前说得不够多,而是因为他要把它们当作一个结尾,一个句号,一个可以让她在往后漫长的、没有他的人生里反复拿出来咀嚼、取暖、依靠的东西。他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东西——被爱、被坚定地选择、被毫无保留地珍视——用他最后一口气,郑重地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陈斯远亲眼看到那一幕,李明珠一遍一遍地吻着她曾经的爱人,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吻他那只已经再也抬不起来的手。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地尖叫,只是安安静静地、一遍一遍地吻着,像是要把自己余生的体温都通过嘴唇渡给他,又像是在做一场无比虔诚的告别仪式,把每一个曾经鲜活的地方都印上自己的印记,然后放他走。然后她就昏迷了。身体终于替那颗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太久太久的心做了决定,强行关了机。


她随李明竑和李明谦一起,护送周怀瑾的骨灰回海市安葬。


在她离开北京的那几天里,陈斯远做了很多事。他打电话,他找人,他把所有能用的关系都动用了一遍,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一件旁人看起来毫无必要的事情——把他自己从清大的博士点转到京大。这意味着他手里的课题要换,导师要换,已经铺开的研究进度要重新打散重组,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叙白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了十分钟,最后只得到一个沉默的回答——“京大离她近一点。”赵叙白在那头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陈斯远没有解释更多。没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那些重新补修的学分、那些需要从头再来的实验方案、那些和两边导师反复沟通的漫长过程,他一个人扛了下来。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等到李明珠从海市回来后的一个月,陈斯远已经在京大办好了一切手续。


他见到她的那天,她的头发剪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那个样子的长发——扎过高马尾,编过鱼骨辫,在北山的山风里被吹得漫天飞舞的长发,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泛着健康光泽的长发,被周怀瑾无数次揉过、吻过、缠绕在指尖过的长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齐肩的短发,发尾剪得整整齐齐,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小了一圈。


陈斯远,心里翻涌过无数的预想和担忧。他以为她会寻死觅活,以为她会像前几次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消瘦下去、不吃不喝,以为她会一蹶不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个巨大的创口中爬出来——他甚至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在她崩溃的时候接住她,在她倒下的时候扶住她,在她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他连怎么应对每一种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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