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浸在墨色里,阿桃就醒了。她摸着黑从草铺上坐起身,指尖先探向枕边的粗布小包,指尖碰到硬硬的炭笔和叠得齐整的碎纸,才松了口气。庙内浮着夜露的潮气,灶火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她轻手轻脚地蹬上布鞋,鞋底蹭过地面散落的草屑,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怕吵醒里屋歇着的人。
灶边摆着半筐野菜,是昨日午后她绕去后山掐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珠。她蹲下身,把野菜分作两堆,嫩些的码在筐底,是给栈里相熟杂役带的人情,老些的堆在上面,用来应付盘查的幌子。
沈穗的声音从灶另一侧传来,压得很轻:“灶上温着半罐水,喝两口暖身子再走。” 她蹲在灶膛边添茅草,火苗窜起来,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昨夜核对证词到后半夜,她眼底凝着淡青的倦意,脊背却挺得笔直,半分疲态都不露。衣襟下摆沾了点灶灰,是方才蹲身时蹭上的。
阿桃捧起陶碗喝了两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她把碗放回灶边,又从沈穗手里接过两块烘干的窝头,窝头烤得外皮发脆,带着点杂粮的焦香。“我扮成送菜的农户,从西墙侧门绕,远远看一眼就走,不会靠太近。” 她一边说一边把窝头塞进怀里,布衫被撑出两个浅浅的鼓包,硌着胸口有点硬。
庙门吱呀一声轻响,陈虎从外面进来。他值了整宿的夜,肩头沾着湿冷的雨沫,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点,腰后的断刀用粗布裹着,只露出深色的刀柄。“我送你到西山林口,那边荆丛密,能藏人。我在林子里等着,听见动静就过去。” 他瓮声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说完先拉开庙门往外扫了一圈,确认巷口没有巡卒的影子,才侧身让阿桃出去。
晨雾很重,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阿桃走得小心,一手扶着菜筐,一手拽着田埂边的狗尾草,免得滑进旁边的水沟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路上遇着邻村挑粪的李老汉,两人打了个照面。老汉扛着扁担,嘟囔了句 “这天还得下,庄稼都要烂了”,阿桃笑着应了两声,脚步没停,继续往晋安栈的方向走。老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田埂上只剩她踩泥的噗嗤声,混着远处隐约的蛙鸣。
绕到晋安栈西墙根的老槐树下,她把菜筐放在树根旁,借着粗壮的树干遮挡,往主仓方向望。主仓的夯土墙本就斑驳掉皮,经了十几天暴雨浸泡,墙根处已经泡得发酥,裂了七八道长短不一的缝,最长的一道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沿,宽得能塞进拇指。雨水顺着裂缝往里渗,墙面上洇出大片深褐色的水痕,边缘长着暗绿色的霉斑,看着黏腻恶心。
两个护粮队的兵卒靠在仓门边上,抱着棍棒打哈欠,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个瘦高个的吐了口唾沫:“这破墙撑不了两天了,掌柜的还不让修,就知道让咱们往里挪粮,真塌了砸死人算谁的?”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嗤笑一声:“还能算谁的?到时候随便抓两个杂役顶罪,就说他们没关好仓门漏了雨,板子一打,扔去契丹营地,死无对证。我跟你说,修墙的银子早被掌柜的揣自己腰包了,哪舍得拿出来修这破仓。”
阿桃屏住呼吸,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她从袖袋里摸出炭笔和碎纸,借着树干的遮挡,快速画下仓墙的轮廓,把裂缝的位置、宽窄都标出来。炭笔受了潮,写起来发涩,她蹭了蹭指尖的炭灰,把纸上的浮灰吹掉。指尖小心翼翼护住纸面,怕细雨打湿刚画好的线条。
她又悄悄挪了两步,换个角度看西北角的墙体。那边塌得更厉害,墙角垮了小半块,碎土堆在墙根,被雨水泡成了稀泥。四五个杂役扛着木板和木桩往那边去,管事的跟在后面,挥着皮鞭子催:“快点快点!撑不住也得撑!要是墙塌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杂役们个个面黄肌瘦,扛着厚木板走得摇摇晃晃,有个年纪小的脚下一滑,摔在泥里,木板砸在背上,疼得直咧嘴。管事的上去就踹了一脚,骂骂咧咧的,脏话混着雨水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沉。阿桃攥紧菜筐,指节微微发白,不忍多看那些受苦的杂役。
阿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上。估摸着看得差不多了,她背起菜筐,假装往侧门走,打算绕一圈就回去。刚走到侧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守卫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棍棒往地上一戳,溅起几点泥星子,凶神恶煞的:“哪来的村姑?不知道这里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赶紧滚!”
阿桃连忙赔上笑脸,脸上装出农户的局促不安:“这位大哥,我是城外王家庄的,给栈里的刘婶送点自家种的野菜,她前儿说好了在侧门等我,许是我来早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菜筐的盖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野菜,叶片上还沾着露水,看着新鲜水嫩,不像是说谎。
守卫瞥了一眼菜筐,不耐烦地挥挥手,棍棒在地上敲得哒哒响:“什么刘婶张婶的,没有!今日栈里有事,赶紧滚,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哎哎,这就走这就走。” 阿桃连忙点头,背起菜筐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半点没显慌张。走出去几十步远,拐过街角看不见守卫了,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身上,抬手悄悄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
她没走来时的官道,绕了条更远的田埂小路,怕被人跟着。路上踩进个泥坑,裤腿湿了大半,沉甸甸的坠着腿,每走一步都带着泥水声。路过一片萝卜地,她顺手拔了棵小萝卜,揣进兜里,回去能给大家添点菜。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约定的西山林口。陈虎从荆丛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受伤,就转身往回走,话不多,只瓮声说了句 “没事就好”,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裤腿,脚步不自觉放慢半步,等她跟上。
回到破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了大半。庙门虚掩着,沈穗和老谷正坐在石台边核对证词,石台上摊开数份画押供词,边上整齐摆着茅草用来隔潮。
阿桃把菜筐往墙角一放,走过去就着石台边坐下,先抬脚蹭了蹭鞋底的泥,泥块掉在地上,散成细碎的土粒。裤脚还滴着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痕。
“怎么样?” 沈穗抬眼看她,指尖按着一页证词,没动。
阿桃喘了口气,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画着图样的碎纸,铺在石台上。纸上沾了点泥点,还有几道折痕,她用指尖慢慢抚平,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道道说:“主仓三面墙都裂了,最宽的能塞进拇指,墙根全泡酥了,西北角塌了小半块。管事的正让人用木板木桩撑着,我看撑不了多久,再下一场大雨,指定得塌。”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听护粮队的人私下说,王胖子把修墙的银子都贪了,根本没打算修。等墙塌了,就抓几个杂役顶罪,说他们没关好仓门漏了雨,到时候打一顿扔去契丹营地,死无对证。他现在正让人把仓里的好粮往西边偏仓挪,看样子是想把好粮都藏起来,到时候就说全被洪水冲了,好私吞剩下的官粮。”说这话时眉头紧紧皱起,指尖重重点在图纸上西边偏仓的标记,一旁老谷听完缓缓捻着胡须,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老谷听完,眉头皱得很紧,指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语气沉了几分:“这王胖子,真是黑心透顶。按后晋的粮规,官仓失修乃是掌柜首责,克扣修仓银两更是重罪,查实了轻则罢官抄家,重则流放边陲。他倒好,不仅贪了银子,还要拿底层人的命顶罪,简直无法无天。”
沈穗盯着那张潦草的图样,指尖轻轻点在标着最宽裂缝的位置,心口发紧,指尖轻颤。她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杂役,想起李二的刻意刁难,想起王胖子的刻薄贪婪,心里的恨意翻涌上来,却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越到临头,越不能乱,乱了就输了。
她收回手,指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仓塌就在这一两日,咱们不能等。今日就把人手再理一遍,集合的时辰、地点再跟大家叮嘱清楚,别到时候乱了阵脚。”庙外冷雨还在淅淅沥沥敲打瓦檐,衬得她话音沉稳笃定。
她抬眼看向三人,一条一条安排得明明白白,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半点慌乱都没有:“陈虎,你午后去一趟南门外的粮农落脚地,找田老根,跟他说定明日寅时在南门外集合,带身强力壮的后生,带上农具,到时候先守着主仓门,别让王胖子把粮和账册偷偷运走。阿桃,你等下再去一趟杂役们住的破院,跟相熟的人说清楚,仓一塌就往仓门口聚,不用怕,人多势众,他不敢把所有人怎么样。老谷,你明日一早就去刺史府,找之前跟你相熟的李书吏,递个消息,说晋安栈主仓年久失修,恐有坍塌之险,王掌柜贪墨修银、苛待杂役,请刺史大人届时到场核验。”
“我留在庙里,把所有证物再理一遍,按罪名分好类,到时候直接呈给刺史大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咱们占着理,又有粮规照着,只要刺史大人到了,他王胖子翻不了天。”
老谷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石台上的旧粮规册,翻到之前折好角的那一页:“粮规我都标出来了,到时候一条条对着说,他抵赖不了。”指尖轻点书页上朱红批注,条条对应王胖子各项罪状。
阿桃也点点头,把碎纸折好重新收进袖袋,又伸手拢了拢湿了的裤腿。她蹲下身,用草棍蹭掉鞋边的泥渍,一边蹭一边低声复述着仓墙破损的模样,连墙根霉斑的颜色、杂役挨打的位置都讲得仔仔细细,生怕漏了半点关键细节。
细碎雨声入耳,她每一处见闻都说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