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14的车停在城隍庙侧门。车身比赵戈的那辆更窄,车灯是暗黄色的,像没拧紧的灯泡。林笑笑坐进后排,背包放在腿边,沈夜坐在她旁边。14在驾驶座,没摘面具,发动车子时问了一句:“你日志是哪一年的?”
“1970到2000。”林笑笑把手按在背包外层,隔着布料能摸到铜钉的硬轮廓。
14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30年的年度报告,林桂兰一笔一画手写的。她每年写一次,写完了就锁在第12架里。阴司档案管理部调阅过其中3次,每次都是她本人借出,按时归还。她是唯一一个自己写自己存、自己借出自己还的人。”
“她自己设计了这个系统,她当然清楚怎么用。”
14没再接话。车子穿过灰白色的街灯,在拐角处减速,停在阴司总部大楼侧门。这里的侧门比正门矮,两扇铁门,没有窗。14下车刷卡,门弹开一条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录调阅说明的房间在第3层,比9层的会议室小一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的机器——金属外壳,屏幕上滚动着数字和时间戳。14把一份表格推过来:“填姓名、调阅编号、用途、归还日期。”
林笑笑坐下填表,写到“用途”那栏时停住了。她看了一眼编号14,对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手机。她又看了一眼沈夜,他站在门口,面向走廊,手放在门框上。她低下头,在“用途”那栏写:“验证命数修改痕迹。”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一下。桌面的银色机器屏幕闪了一下——数字和时间戳消失,换成一串字:“调阅人,确认授权?”她用手写板写下“确认”,机器弹出纸条,她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起身往外走。
编号14从窗边转头看了她一眼:“调阅期限:7天。超过期限未归还,阴司将强制收回。”
“知道了。”林笑笑走到门口,沈夜侧身让她出去。
两人走楼梯回侧门。经过2楼拐角时,走廊的灯突然灭了半层,只剩两端各一盏,把整个楼道切成了暗灰色。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楼层正中央,像一截静止的影子——拇指缺了一截,垂在身侧。沈渡没有戴面具,头发全白,但脸上没有皱纹,年轻得像是用旧颜料画出来又被揉皱的。
“林笑笑。”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像换了个人。“你拿到日志了。”
“你一直在城隍庙等我拿到,对吗?”
“我在等你自己发现。”沈渡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落地时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灰被压出了一个清晰的印痕。“我的戒指、林启的钥匙、01的黑卡、你奶奶的鬼王印——四样东西聚在一起,才能开启命数系统的修复程序。修复需要日志里的原始数据作为参考。”
“你从1960年改我奶奶的命数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不。我从更早——1950年,我成为第3鬼王的那天,就开始计划了。林桂兰设计命数系统的时候,我还不是鬼王。但她设计完,我立刻上任。”
林笑笑侧过头,看了沈夜一眼,又转回来:“所以你是系统设计完成之后,才成的第3鬼王?”
“她是系统的设计者,但系统需要有人监管和维护。那一年,阴司选了我。我签了监管协议之后才看了系统的源代码——发现系统里已经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沈渡抬起右手,拇指断口处有一层暗红色的疤。“我的拇指是替你奶奶挡斩魂刀时断的——那时候她已经被系统反噬过一次,我挡了刀刃,她才活下来。”
“反噬?”
“命数系统会自动修正异常命数。你奶奶把自己改成了鬼王,系统检测到异常,试图强制覆盖她的鬼王权限。她扛住了,但伤了根基。我挡了一刀,断了一截拇指,她才撑到下一次修复。”
林笑笑翻出沈渡的戒指,内侧“沈渡”两个字在暗光下亮了一下。“那林启呢?你改了林启的命数,让他困在城隍庙39年,是为了什么?”
“林启发现系统里有人篡改原始记录——不是修改命数,是直接覆盖。覆盖操作留下的痕迹和修改不一样,修改会留两层记录(原始+修改),覆盖会把原始档案直接抹除。他发现有人在覆盖1980年之后的120条命数,想上报。但覆盖操作的人比他高两级,他报不上去,只能写信寄到顾宅,让顾远山转交给你奶奶。”
“那个人是谁?”
沈渡顿了顿,侧过脸,朝向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灯:“01。覆盖120条命数的人,是她。但她背后还有一个,那个人设计了命数系统里‘覆盖权限’的逻辑——所以林桂兰虽然是系统设计者,但她自己的权限比不上那个人的后门权限。”
“那个人在公司里?”
“对。他的阴气波动非常细,普通检测扫不出来——除非你有沈夜的铜钱手链,或者你奶奶的鬼王印。”
沈夜把铜钱手链抬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灯光照了一下。光线从铜钱孔的边缘穿过,在墙壁上投出12个圆形的光点。光点排列成一条弧线,末端指向一个方向——公司的方位。
“他在我们公司里,已经很久了。”沈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从我入职公司开始就在。”
沈渡后退了两步,退回阴影里:“等他完全覆盖掉公司里所有人的命数,你们想修复也修复不了了。”
沈渡说完,转身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消失了。走廊的灯重新亮起来,把墙壁照成冷白色。林笑笑站在2楼拐角,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指,内侧的“沈渡”两个字被她的体温焐温了,贴着她的手指,像一枚贴了很久的旧印章。
“沈夜,公司里有没有哪个员工,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下楼的时候问了一句。
沈夜跟在她后面,想了很久:“那个一直把自己锁在地下室的社恐鬼,他是不是从来都不出门?”
“他不出门。张三说他每天只吃一顿饭,没有灯——他怕光。”
“他没有前世记忆。他从不提自己的生前事。”沈夜顿了一下,“他的员工档案,是奶奶手写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留’。”